医疗舱的门滑开时，带进一缕庄园上层特有的、混合着木材、书和淡淡花香的空气。这气息与舱内的气味格格不入，也让杰森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韦恩庄园。

布鲁斯·韦恩走了进来，手里没拿探病的鲜花或水果，只有一个朴素的纸质档案袋。他穿着简单的深色衬衫和长裤，但眉宇间那份属于黑暗骑士的沉重并未消散，只是叠加上了一层属于父亲的复杂忧虑。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直接将档案袋放在膝盖上。

“希拉·海伍德，”他开口，声音是经过控制的平稳，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刺激杰森的词汇，“她在哥谭几家关联医院的权限已经冻结。检察官会在明天收到关于她挪用患者基金、伪造处方以及违反多项医疗伦理的匿名举报材料。”他顿了顿，补充道，“证据链清晰，足够立案调查，最轻的结果也是永久吊销执照和面临长期监禁。”

他在提供一个方案，一个非暴力的、在体系内解决仇恨的方案。这不是蝙蝠侠在指导罗宾处理任务，而是一个男人在试图帮另一个身心受创的少年，处理那将他引向深渊的、关于血缘上的背叛。他在试探，也在引导，希望杰森的选择能偏离纯粹的复仇。

杰森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那个档案袋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重新投向虚空。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快意，也无悲伤。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因为伤势和久未说话而沙哑，“挺好。她该待的地方是监狱，不是墓地。”

那个在仓库里重逢、却将他置于死地的女人，在他心里已经和“母亲”这个称谓彻底剥离。他的母亲是凯瑟琳，那个在犯罪巷的污秽中给予他短暂温暖、最终被贫困和疾病带走的女人。那些回忆，比血缘更重。

布鲁斯看着他过于平静的侧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心底深处那股自从找到他后就一直翻腾的后怕与自责，被沉重的、带着痛楚的欣慰稍稍冲淡了些许。杰森没有让恨意吞噬最后的理智，没有叫嚣着要亲手血债血偿。他在接受一种更“文明”却也可能是更长久的惩罚方式。这背后是超出年龄的清醒，也是一种令人心碎的成长。

“你思考了很多。”布鲁斯陈述道。

“不然呢？”杰森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惯常的嘲讽表情，但最终只是牵动了伤口，让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躺在这里.....除了想，还能干什么？”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有很多事……得想清楚。”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嘀嗒声。

然后，杰森转过头，目光重新聚焦，笔直地看向布鲁斯，用一种不容商量的口吻说：

“我明天去东区。”

布鲁斯的眉峰瞬间锁紧，属于蝙蝠侠的警觉和保护欲压倒了属于布鲁斯·韦恩外在的一切表情。“你的身体指标远未达到允许外出的标准。阿尔弗雷德不会同意，我也不会。”他用医生和父亲的双重权威反对，声音低沉而坚决，“东区的环境对你的康复毫无益处。为什么这么急？”

杰森没有回答。他不能回答。

因为他无法解释脑海中那个吻和随之而来的契约低语；无法解释自己对艾拉近乎恐慌的担忧；无法解释他这条命如今与艾拉以某种诡异的方式捆绑在一起。东区不再是他地图上的一个坐标，而是变成了他确认自身存在、确认那个“代价”现状的、唯一且紧迫的目的地。

他把沉默和固执写在了脸上，就像他对面那个男人一样。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随即推开。克拉拉·韦恩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口，上面放着温水、药片和一小碟阿福特制的点心。她显然已经来了一会儿，或许正好听到了后半段对话。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父亲不赞同的凝重神色，落在杰森写满不耐与倔强的脸上。但至少没打起来，她知道怎么处理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