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恩庄园地下的医疗舱散发着柔和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各类药的混合气味。15岁的杰森·陶德躺在那里，像一具被勉强缝合起来的破碎玩偶。多处骨折，内脏出血，严重的爆炸伤和吸入性损伤——阿尔弗雷德的诊断报告读起来像一份死刑判决书的草稿，只不过被“奇迹生还”几个字强行改写了。

杰森闭着眼，但没有睡。疼痛是持续的，而比疼痛更清晰的是焦虑，一种陌生的、指向自身之外的焦灼。他不敢让自己好得太慢。每一次呼吸机的起伏，每一次营养液滴入静脉，他都在心里默默计算：这能让我早一天站起来吗？早一小时去东区吗？

他必须亲眼确认。确认那个在爆炸火光中突兀出现、用一个略带凉意的吻将他的存在强行铆定在这残破躯壳里的身影，是否安好。那个瞬间消瘦、仿佛生命力被抽干的身影，成了他现在所有噩梦和清醒时刻唯一的焦点。

就在这半昏半醒、心神紧绷的缝隙里，熟悉的声音来了。

不是声音。是直接刻在意识上的痕迹。低哑，刻意压平了调子，带着一种……不熟练的深沉：

“听着。你不能透露我是恶魔。”

杰森的身体在束缚带允许的范围内猛地一颤。这语调......他太熟悉了——艾拉·埃登斯在模仿她平时在东区，面对那些不怀好意的□□小头目时，用来划定边界的语气。冷静，疏离，带着一丝不容侵犯的冷意。

但现在，这模仿有些走样。那刻意营造的深沉底下，不是她平时游刃有余的掌控，而是一种竭力维持的平静。就像她突然被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战场，手里唯一的东西是件并不完合身的盔甲。

熟悉的东区风格……把拼命藏起来的害怕，化为虚假的威吓。

低语继续，努力维持着那套“恶魔契约”的范式：

“你违约......我就拿走你的灵魂。”

“你怎么样？！”杰森几乎是在意识里吼了回去，他完全忽略了那蹩脚的威胁台词。身上的伤口因为激动而传来尖锐的抗议，但这疼痛让他更清醒——他还活着，会痛，会为了她这拙劣的表演心急如焚。他扯了扯破裂的嘴角。拿走灵魂？如果她真是那种传说里热衷于交易灵魂的恶魔，在仓库就该摆开阵势讨价还价了，而不是把自己弄得像个下一秒就要散架的人偶，还在硬撑着念台词。

“……力量不够。”低语那头沉默了一瞬，再响起时，那刻意压低的声调消失了，露出底下摇摇欲坠的虚弱。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距离太远了，还救了两个人。”

救了两个人。他和希拉·海伍德。那个他生理学上的母亲。艾拉连那个女人的命也一并算在了救援里，没有区分对待，没有讨价还价。这根本不符合任何“恶魔交易”的准则。

她又停顿了，这次停顿得更久，仿佛每个字都需要莫大的勇气。再次传来的低语里，那强装的镇定几乎碎裂，露出一丝极其微小的慌张：

“你……就没有其他要说的？”

她在等什么？等他对“恶魔”身份表示恐惧或顺从？不，她了解他，知道他绝不会顺从或者恐惧一个恶魔。等他对这超现实的一切提出质疑？或许。但她更可能是在等一个……锚点。一个能让她确定，经历了仓库那违背常理的一切之后，他眼中的她，是否还是那个“艾拉·埃登斯”。

杰森躺在医疗舱里，灯光在他紧闭的眼睑上扫过。他没有犹豫，清晰地在脑海中回应，戳破了她那层笨拙的伪装，直接给予她最需要的确认：

“你还是艾拉·埃登斯。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无论她此刻多么虚弱，无论她用了何种力量，无论他们之间现在缠绕着多少未知的麻烦，她是艾拉，东区教堂后面那个会默默分给他一半食物、会对着难处理的伤口皱眉、会因为他一句玩笑而几不可察地弯一下眼睛的女孩。

然后，他问出了那个对称的问题，一个能让她也找回锚点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