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谢浮离侧对着雀道思,雪落满发、眉、肩。他始终挺立的脊背,薄如纸,坚如松,遗世独立,与外界相隔绝。
他静静地看着阴影覆盖的脚尖,那么单薄、渺小、孤独。
莫名看的雀道思心口一紧,脚步愈发急促。
他发誓下次都不会再让谢浮离等了,一辈子都不会让他等了,真看的他难受。
他脱口喊道:“殿——”
左手的冰糖葫芦骤然掉落在雪地上,砸出深深的凹陷,他还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掉在地上。
但他显然意识到了不对,飞速抽回那只手,手却狠狠地发麻。袖子挽起,无数条黑纹密密麻麻地抽枝,攀附而上,渐渐就没了知觉。
他狠厉地看向袭击方向,连人都没看清,密不透风的攻势接接踵而至。每一道都冲着四肢百骸的穴位,次次精准,招招要命。
出师不利,开头就中了招,毒素蔓延和体力流失,逼的他逐渐落于下风,且很难有逆转的机会。
又是一记拳击,不偏不倚砸在他胸口处,后背撞上坚硬的墙面,震的他身躯一弹,闷哼一声,血自嘴角向外流。
他已经用完了浑身解数,来不及求救,这次真的是穷途末路了。
瞳孔开始涣散,世界出现重影,想来毒已经深入肺腑。
都说快要死的时候,大脑会昏昏沉沉,但他与常人不同,他异常清明,甚至能清晰地感知自己的死亡。
就仿佛现在,他知道,这就是一场早有预谋的、赤裸裸的、可能是由上位者发起的谋杀。
见他一动不动,再无反击的迹象,偷袭者自暗处现身。
赫然正是之前卖灯笼的店主!
雀道思的眼睛无法控制地睁大。
卸下伪装,他黑发掺白,表情瘫痪,已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那人就这么居高临下的,看一个死物一样盯着他,毒蛇般冰冷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栗。
——“帝君不会放弃杀你,只是下次不会是我,也会是别人。”
谢浮离的告诫如言在耳,刺激地雀道思脑血翻涌。
难道,真要这么死了。对了,殿下呢?
他们斗法的声音不小,纵使风雪声再大,也不该一点风声不漏。
他用尽全部力气望向谢浮离的方向,可他现在世界颠倒,看什么都模模糊糊,只能凭记忆确认牵挂之人的位置。
不成语句地呼唤:“殿......下......”两个字之间拖得极长。
他光是道出这两个字就花光了毕生气力,原本两个人前不久走的路还尤为漫长,一下子他这条路就要走到尾了。
最后一道攻击蓄势待发,他安然地闭上双眼。
忍过这一击,他就要去拥抱死亡。
——“长僻,等等。”
这明明是制止的话音,落在雀道思耳边却好像如雷贯耳,是不是太冷了,他全身血液倒灌,如至冰窟。
一贯冷淡的声音,带着熟悉到令人害怕的从容。
知道自己被埋伏自己要死的时候,他都没这么怕过,可现在只要念出那个人的名字,他就会止不住地发抖。
谢、子、圆!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谢浮离钳制偷袭者的手臂,停止他的动作,望向面前靠墙瘫倒的少年,一言不发。
他就是这点不好,雀道思深知,如果自己不开口,他不可能从这个人嘴里听到一个字。
事到如今,他就算再神经大条,再不想接受都必须接受并承认——他的好殿下骗了他,从头到尾。
“殿下,为了今、天,你埋伏多、久了?”雀道思孱弱道,“也为、难你...装、失忆...骗我...这、个傻子了。”
冷静?他不可能冷静,即使自己下一秒断气,也要强撑着说出这些话。
被你上一秒满心满眼的人背叛,他再乐观豁达,也不可能做到一点都不恨他。
相反,他恨得出奇。
谢浮离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解释道:“我说过的,你没听进去。”
“所以,你这是要杀我?”他不敢置信反问道。
“我提醒过你的,你却从未放心上,今日这般田地,我和你到底谁更可恶?”谢浮离也反问道。
雀道思一阵冷笑:“委屈玄溟君...陪我...演这种老、掉牙的...失、忆戏码了。”
不知道为什么,谢浮离听了这句话浑身不爽,有种想打人的冲动,只能克制地咬着腮帮子。
他说:“自我接下帝君的绝杀令开始,就在想该怎么布这个局。遇见你、一直到紫烟镇那局是帝君布的,但我觉得不行,所以我了推翻了他的,自己新开了一局。”
“忘川那个任务是我挑的,利用你对我身份的好奇,我用忘忧酒就轻易引你上钩了。”
“然后,在这个雪夜,借他人之手杀了你。”
他一字一句说道,每个字都口述的十分清晰,落在雀道思耳里,不知道为什么连起来就听不懂。
“为什么?”雀道思失神喃喃道。
“为什么不亲自动手?”他几乎是将所有的愤懑点燃了,一团火一口气,向外怒吼。却又被接下来的一句话抽干了力气。
只听谢浮离面色不改,掷地有声道:“我只杀不义之人。”
“哈?”雀道思轻蔑地笑,笑的比哭的还难看。“原来...你、也...知道。”
在旁边沉寂良久的长僻作势就要上前一步,结果了他。
“今年南山的雪是红色的,谢子圆,你...看见...了...吗?”右手无力垂落,一串护了许久的冰糖葫芦骨碌碌地滚落。
终于,谢浮离眉头一皱,截住了长僻的手,害得虎口一震,紧跟着黑纹便生根发芽。
长僻见状立马抽手,担忧道:“玄溟君你、你中我的尸毒了。如果不赶紧解,会——”
谢浮离漠不关心地摆摆手,说:“你先走吧,剩下来交给我。”
他目光聚焦在那串红火的冰糖葫芦上,一动不动。
“可...帝君交代过要带尸体回去。”
“一副黑色天蚕丝手套,明天送货上门。”
“成交。”长僻一口答应。
等他兴高采烈地走远后,谢浮离已经盯着看了很久,冰糖葫芦都要被他盯穿了。
随后,他颇为烦躁地揉搓头发,来回使劲跺脚。
最后还是认命地捡起冰糖葫芦,咬了一口。尽管上面裹满冰碴,他也浑不在意,混着糖和冰的嘎嘣声在腮帮子里响起。
——“若殿下愿意认下我这个朋友,日后就请以真名唤我。”桃花树下,少年浓烈地赠他一场春三月。
——“殿下,不要露出这种笑容,不要不开心。”忘川河畔,少年担忧地送他一记缠绵吻。
—— “殿下,新年快乐。”厢房内,少年热情地祝他一年新快乐。
不知不觉,这只小雀鸟已经占据了他记忆的方方面面,他也好像......真的对他动了恻隐之心。
如果这次雀道思不死,他以后可能真的绝对不可能再杀了他。
谢浮离俯身凑近少年那张不再温暖、冰冷冻结的脸庞,捏住他的下颚,对着唇形慢慢印上,用自己的唇缝紧贴他的,不带任何色欲,如此神圣纯洁的一吻,在这个醉人的松山雪夜。
靠墙跌坐的人不会再睁眼,自然也听不到他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