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会猜灯谜吗?”
闻言,谢浮离神情微动,眉头微皱,缓慢道:“灯下黑。”
店主是个和蔼慈祥的中年男人,拍手称赞:“答对了,这盏灯你们拿走吧。”
雀道思取下灯笼,递给谢浮离,说:“殿下拿着吧,离开我身边可没有光。”他神情飞扬,为自己是朱雀走到哪里都有光的特质而骄傲。
然后走在前面,颇为幼稚道:“殿下追不到我!走,咱去放明灯。”他扮鬼脸的样子,眼珠子乱飞,嘴张得老大,古灵精怪的很。
谢浮离伸手格挡住这人扔过来的雪球,只一转眼,那人就跑的老远,边回头激将他:“殿下,来呀快来呀!”
说不出来的暖意,在一个微小的地方茁壮成长,酸酸胀胀地,泛起一阵阵涟漪似的疼痛。
一时恍神,谢浮离紧攥胸口的衣服,转瞬又若无其事。
他为什么会有样的反应,就好像一个很重要的人,在心口消失。
听到雀道思呼唤他,他将身体机能的不适抛之脑后,团出几个雪球,追上去。
至少这一刻,他拥有的不会少于失去的,那样就够了。
*
雀道思举着孔明灯,提笔无从下手,悄悄问旁边的人:“殿下,许了什么愿望?”
谢浮离推开他靠过来偷瞄的头,摇头说:“我没有什么想要的,愿望也只是一种情感寄托,如果硬要许——”
他在纸上一笔一划写道:不惑离愁,不感离恨,福寿绵长,自游远方。
他不喜欢欠别人的,雀道思送给过他许多惊喜,这些他不作表示,其实早在心里慢慢积攒着,想着哪次有机会再一并还回去。
这是他能想到的给予雀道思最好的祝福。
这个从来风风火火,如烈日骄阳的小雀鸟,他生于蓝天,应该是天空的羁旅者,过着自由放纵的生活。大雁都会时常迁徙南北,回到群体旅居中,那他就祝这只离群的小雀,心之所向之地皆可以步履所往。
最好永远都像现在这样,不会因为世俗的针对,而失去天真。
永远快乐、永远乐观、永远对世界充满期待,才是一个人最理想却又最难以做到的。
如果人的许愿,需要成千上万的凝聚力,才可以让神听到,那谢浮离想,现在怎么说他也是一个神,应该会比那些人的祈祷还要管用一点吧。
至少可以让衪多听几遍。
一盏盏明火化作点点星光,点缀夜空,宛如白昼。虽渺小但绚烂,虽短暂却深刻。承载一份份美好的愿景,在新的一年。
*
雀道思坐在靠窗一边的位置上,这家“西邻厢”是谢浮离推荐的,据说在南山小富盛名,尤其是南山的地道菜,称的上数一数二。
元宵上桌后,雀道思一口咬开,流星化在嘴里,含糊不清道:“好吃。”他满足的眯起眼。
相比之下,谢浮离救只浅浅尝了一小口,吃地极其文雅。
他坐在靠窗位置上,盯着天空长久失神。这已经是雀道思习以为常的一种状态了。
——“殿下。”
——“嘭!”
近乎在他回头的同时,烟花在背后炸开。
“新年快乐。”少年轻声道。
这一声极轻,似近在耳边的低语。
谢浮离微微动了嘴角,轻笑道:“希望你也能快乐,在新的一年。”他以一种同等音量的声音回应了他。
他们幼稚的窃窃私语,很容易就会被雪声覆盖,却有着别样的暧昧。
在白茫茫的世界角落里,仅剩他们二人悄悄地交付信任,交换秘密,用独属少年的方式。
雪夜里,他们一前一后地向南山小院方向缓缓前行。
雀道思喜欢走在前面,却恰好以用身躯为谢浮离遮蔽处一块避风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谢浮离低头望着投下的阴影,每一步都踩在他走过的脚印上。
他们走的很慢,却同样希望这一路能走慢点,如果可以,希望是地老天荒。
“殿下,我可以问你个事吗?”
“你问。”
“你最怕什么?我认真的!就是我觉得你这人挺厉害的,好像万事万物都不放在心上。”雀道思越说越急得跳脚,生怕弄巧成拙。
“不是说你性子薄凉的意思,你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但就是不像——”
“你是想说我这样冷若冰霜从容不迫的人,会不会也害怕什么?”谢浮离重述道。
“对!”雀道思激动道,“所以呢,真的有吗?”
谢浮离轻蔑一声。
换来的又是良久的沉默,雀道思都想说些别的什么,将这不愉快的话题盖过去了。正当他准备开口的时候,谢浮离说话了。
简单的“孤独”二字被他说的如云般,轻轻一吹就散了。
但他还是听到了。
“那......有多害怕呢?”
“那大概是。”谢浮离停顿很长,接道:“怕到能随时去死的程度。”
他说的轻松,但其中的含义,也硬是让本就共情能力强的雀道思,结结实实地一激灵,心上撒过一阵阵冰碴。
谢浮离以为他是被吓到了,温声道:“放心,我还没——”
“等等。”
只见他拍拍谢浮离的肩,留下一句“你千万不要走远了”,跑向另一头的小街巷,转瞬就找不着影了。
徒留谢浮离伫立在原地,在雪地里充当一个杆子。
“老板,我要两串冰糖葫芦。”雀道思指着冰糖葫芦,“就要这两串又大又红的。”
“好嘞,您拿好了。”老板热情地取下来递给他。
雀道思两只手各拿一串冰糖葫芦,兴奋地在小巷里如鱼乱窜,他迫不及待想要谢浮离尝一尝味道了。
都说悲伤的时候应该吃点甜的,心情会变好。
谢浮离无疑是个悲情人物,表面风轻云淡的,但只单站在他旁边,就能感受到那令人喘不过气的、如有实质的、沉重的悲伤。
不管怎样,现在谢浮离是他雀道思看上并与之交好的朋友,断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可能他天生就是这样一个喜欢逗身周人快乐的人,但他很确定这次的意义不一样。
他不是见人就送温暖,他只是想对谢浮离好,他见不得谢浮离那副仿佛死了全家的衰样,他会不由自主地心脏钝痛。
总之,对谢浮离所有的好,他乐意就是了,不需要什么理由或立场去粉饰遮盖,这本就不是出于正当意图的善举。
他就是单纯想让谢浮离快乐,为此他愿意倾其所有,只为他一个舒心的、不勉强的笑容。
至此,没有人可以逼他冷漠镇定,甚至是“怕”,因为......永远会一个雀道思替他补足那些迟来的快乐,他会是他可以倚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