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芒推进之势未减分毫,璀璨的银芒大盛,它径直斩向被蛇鳞紧密包裹着的尾尖。
“啪!”
灰白的尾尖在石面上翻滚几周,甩出一串暗红的血迹,在脚下的黑岩上染出星点斑驳,蛇兽的嘶叫声愈发凄厉,蛇子们吐着信子,从四周围堵而来,幽幽的绿眼掩在暗处,仿佛坟冢上永燃的暗火。
凌歧:……
看来他还是错估了悟出半步心剑后的剑气威力,那这拙……还要藏得更深一点才好。
还好他没贸然去砍天魔的头,不然这出戏便彻底演不下去了。
少年的身形近乎彻底被蛇群淹没,凌荣昌看不见他被挡得严严实实的身影,天魔的嘶叫声与剑刃斩破空气的凛音此起彼伏,他隐隐判断着其中的战况。
——时候差不多了。
凌氏子瞳力觉醒后带来的绝不仅是视力的提升,敏锐的听觉让凌荣昌在将近处交战的声响尽揽耳中的同时,也没有忽略那些更为细小的杂音,它被嘈杂的声响盖过了大半,却依旧窸窸窣窣地从耳道中爬过。
他们来处相对的那方石壁上开了一个漆黑的洞口,其中传来些不寻常的声响,像是呜呜的风声,又像是巨物在沉重地爬行。
“沙沙……沙沙……”
腹部的细鳞重重拖过粗糙的石面,发出恼人的杂音,凌荣昌几乎能想象到那目不可及之处的景象。
它拖拽着臃肿的躯体,在黑暗中虎视眈眈地吐着信子,灰黑的蛇信如肉瘤一般不断伸缩着,勾带出咸臭的涎水,不疾不徐地爬行于甬道之中,因为它笃信它的猎物无法脱逃。
凌荣昌扬起唇角,得益于瞳力的特性,他的存在感被极大程度的抹去,即使是他就站在此处,也没有任何一条天魔注意并攻击他,这更便利了他的谋算。
他扬起紧攥着丸药的手,正欲用力将其捏碎,然而有人比他反应更快。
雪色的剑光将空气分为白浪,它被重重亮色拥着,淬出一线夺目的神光,以彗星袭月之势悚然坠落。
这一剑斩向了无形的空中,不禁让人怀疑它是否落错了地方,但随即,飞溅的血肉凭空浮现,玷污了皎洁的剑芒,被砍下的黑影在空中翻转腾挪,这一过程在凌荣昌的眼中无限地减缓、凝滞,最后拖泥带水地重重跌落在石地上。
他瞪着眼睛,银瞳恍然若梦地缓缓移至地面上。
——那是一截仍淌着血的断臂。
脱离了躯体的控制,紧攥的五指缓缓地松开,一丸黑灰色的丹药从手心滑出,滴溜溜地滚了两圈。
凌荣昌痴痴地一寸寸收回目光,头颅一顿一顿地向左摆去,仿佛突然变成了那些覃人制作的拙劣偃偶一般。
左边的袖口是空荡荡的。
那是他的手臂。
钻心刻骨的痛意如梦初醒地燎烧上左臂,混乱的剑气顺着伤处席卷入体,凌迟这每一缕筋络、每一丝血肉,让他浑身动弹不得,甚至连体内的灵气都瞬息溃散。
凌荣昌凄厉地哀嚎出声,不由自主地跪倒在石面上,右手摸索着护向仅剩两寸长的左臂,哪怕他极力去掩,殷红的鲜血依旧从指缝中渗出,顺着肌肤蜿蜒至石地上。
从断臂手心中滑落的丹药被风托起,腾空跃至少年掌心。
“‘蟜祸丸’?亏得孤还期待有什么新奇的把戏。”
冷淡的声音并不洪亮,却清晰的在石室中响起。
那丸药唯一的作用便是让天魔发狂,燕人通常用来使它们自相残杀,随后在药力反噬的衰弱期将其一网打尽。
凌歧再不收敛,璀璨的华光自天魔群中升起,一时之内,耳畔仅能听见剑刃的嗡鸣与朔风的嚎啕。
银发的少年平静地收刃入鞘,天魔零星的残躯和着血从半空中跌落,他置身于血与肉耦合的雨中,一袭白衣未染尘埃。
脚下踩着天魔被拗至一旁的头颅,他隔着血肉的阻隔,孤高又讥讽地投来一眼,声音中蕴含着讽刺的恶意。
“呵……这次演得比之前逼真多了,怎么?不谢孤赐教之恩了?”
看出凌荣昌有异心简直如同探囊取物,并不是需要仔细解释的事,至于他详装左臂已断……凌荣昌虽极力掩饰,但也不免露出了端倪。
凌歧仍记得第一次见到凌荣昌时的景象,他居然在几丈远的近处才察觉到生人的到来。
若是旁人,难免会认为是自身忙于狩猎天魔,因此有所疏忽,但凌歧不会。
他几乎是在瞬息间便直觉般地意识到,凌荣昌身怀某些与隐匿自身相关的神通。
既已察觉到不对之处,凌歧便不免更为多疑、处处小心,而凌荣昌露出马脚便是因为……他表现得太寻常了。
哪怕身为修士,失去道体的一部分也是不得了的重伤,这绝不仅仅只是阻碍了行动而已,更意味着人体内部的调和与圆融已被打破。
在躯体补完以前,这残缺将阻碍他修炼上的进益,更有可能导致心魔横生,稍不注意便可能在突破时走火入魔。
然而——凌荣昌没有展现出任何左臂残缺的迹象。
但凡受伤之人,总会本能的多思虑些,下意识地回护着伤处,这是生灵趋利避害的本能。
凌歧仔细地观察过凌荣昌的仪态,他修为虽低,境界却更高,又长于敛息,因此未被察觉分毫。
凌荣昌行走间与任何一个健全的人一般无二,躯体行动间流露出坦荡与自信,没有一丝身受重伤的畏缩,况且……他的袖口断得很是齐整。
若是天魔咬的,怎会与端正裁下的别无二致?
——姑且算他伤后又整理了一遍仪容。
有些洁癖的少年并未忽略这种可能,但疑窦的种实依旧在心底生根发芽。
凌歧那时仅有七成的怀疑,但不久后便提至了十成。
他看见白雪从山石上滑落,它擦着凌荣昌的左臂滑落,甚至浸湿了他的半截袖角。
——而那人依旧不躲不闪。
凌歧听见自己的心底传来了一声运筹帷幄地讥笑。
受过伤之人怎会如此?
大抵是将他那隐匿的能力集中至了左臂上,能力生效的范围减小之后,效果也自然倍增。
情报中提及此人是左利手,这般故意示人以弱……真是来势汹汹。
不知是因为心神恍惚还是道体受损,凌歧能明显感知到,凌荣昌身上那股隐隐削弱着感知的力量减弱了。
对面漆黑的洞口中,鳞片粗粝的摩挲声愈发吵闹,它们在空旷的甬道中回响共振,仿佛女子的长甲歇斯底里地抓挠着耳膜,使人分外不适。
凌歧毫不意外地挑了下眉,向角落处迈了两步腾开空间。
虽说他并不畏惧杀人,但也乐意由他人代劳。
……哦,不是人也行。
灰黑色的蛇信先探出甬道,因为过于庞大,就连本应纤细的分叉前端也显得格外臃肿。
信子敏锐地辨别出了弥散在风中的血腥气,它探向因心神大乱而未察觉到隐匿失效的凌荣昌,贪婪地勾连出恶臭的涎水,滴落在他的身后。
绿幽幽的竖瞳猝然大亮。
凌歧微微偏过头去。
他没有见到同族被活吃的爱好。
耳边传来未出口便被碾碎的惨叫,声音仿佛被层层绞拧,只开了个头便被厚重的鳞片挤压、碾为齑粉,
“……咯吱。”
像是木偶人被粉碎了关节,徒然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控诉,最终颓然地归为沉寂。
——“这才是真正的‘原代’。”
月央轻柔的感叹回荡在流过他耳侧的风中,那点卷着薄温的惋惜与天魔体腔的蠕动声相比犹如天籁,她依旧未曾现身,只吝啬地施给他一点余音。
的确,这应当才是蛇巢中群蟜最原初的那一条。
凌歧在心中回应到。
月央并未理会他,大抵这好奇的半魄已像她先前所说的那样,作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去看这个世界了,也因此不再去时时读他的心。
不知为何,无缘无故的怅然涌上心尖,久久不褪。
那条原先被蛇群簇拥着,现已死在他剑下的天魔并非原代,而也是一条大一些的蛇子罢了,这并不太好分辨,因为无论是它更大的身躯、被团团围护着的地位还是对其余蛇子的掌控,都与原代毫无分别。
但端倪却也十分明显,洞口处雪上所留的鳞痕,最大的甚至超过成人的头颅,这条天魔虽也不小,身量差距却依旧明显。
凌荣昌原本的计划,应是使他误解那条天魔即为原代,在凌歧筋疲力尽时再引来真正的原代天魔与大批蛇子,最后以蟜祸丸使它们发狂,置凌歧于死地。
群蟜的原代缓缓地从甬道中游出,巨大的身躯重重拍在岩石上,震起呛鼻的古旧尘灰,在活人与死人之间,它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血腥味更重的那个进行攻击,因此凌歧反而被它暂时忽略了。
抬起手中长剑的同时,琉璃般的瞳仁崩塌在眼中,晶莹的碎屑落满了整个眼眶,星屑化作一片无波无澜的银色湖泊。
瞳力解放。
——它暂时放过了凌歧,凌歧可没打算放过它。
趁着更多的蛇子尚未赶到,先斩去它们的主心骨。
收剑之时,凌歧还有些意犹未尽。
那条原代身形颇巨,凌荣昌原本的意图估计是想引入它与蛇子让凌歧毫无落脚之地,被逼至角落等死,但可惜他的剑始终快它们一步,原代还未入场,此处的蛇子便被他斩尽,而其它几处洞窟中的蛇子尚未来得及赶到拱卫原代,原代却又被他诛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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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那天魔的身躯在此处洞窟中伸展不开,与让他试剑的活靶子无异,砍起来手感相当不错。
再除去剩下那些无关紧要的蛇子,他终于不用再在此处蹉跎了。
然而,面对着这毫无威胁的蛇尸,凌歧的心脏却异样地一滞。
一瞬心悸。
背心冒出细密的冷汗,在头脑回寰之前,长剑已然出鞘,反手护住后心。
“铛!”
一声短促有力的凛音响起,兵刃相撞,他人的利刃被撞得一偏,刺入血肉之中,殷红的血花在背脊上绽开,锋利的痛意淋漓地盛放在脑中,反而让凌歧愈发清醒。
电光火石之间,凌歧终于将近日的那点异常完整地串联起来。
银发的少年并不算太慌乱,既然这一击未刺入他的心脏,他便没有丧命的风险。
凌歧已知晓身后之人的身份,他冷声刺到:“阁下尾随孤数日……便是为了此时出手?”
二人彼此心知肚明,这个时机虽不算差,但也不算最好的选择。
“殿下明鉴……臣实属不得已而为之。”女子的声音病弱却并不弱气,用着这样的声音,哪怕看似无害的笑颦也显得单薄寡淡。
“礼平的那位大人出师未捷,玳也只能失却良机,不得不仓皇出手。”
深入脊背的利刃被她拔出,殷红的热流顺着微凸的脊骨向下蜿蜒,染红了洁白的白衣。
凌玳抽回弯刀,正欲开口。
“!!!”
颜色黯淡的银灰色瞳骤然一滞。
颈侧传来剧痛,飞溅的血滴泼洒在女子的面颊上,落入她驳杂的阴翳眼瞳中央。
银发的皇储傲然收剑,剑刃上滴落着新鲜的热血,而凌玳的颈侧仅在那一息间便刻下了深可见骨的剑痕,与那柄凶器同步地垂落连串红露。
“须知,良机是自身创造的。”
凌歧扬起冷淡的声音,无端咄咄逼人。
“——可不是他人施舍于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