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在昨日,凌歧并未回应凌荣昌的投诚意愿,但他还是自顾自地担起了斥候的职责。
哪怕拖着断了一臂的伤躯,他干得也实在卖力,好似在惧怕不表现出自身的价值,便会被皇储毫不犹豫的抛下一般。
“庸人自扰。”少年冷嗤到。
月央自然不会认为,凌歧会说“无论有没有价值,他都不会抛下凌荣昌”。
“哪怕他能带来裨益,我也会把他扔下。”
凌歧性子很孤,人际交往也向来淡漠,往往无事不登三宝殿,现如今,除却凌芷凌岚这两位长辈,被他划入自己人范畴的只有一个月央。
至于为何看似拒绝,实则默许凌荣昌留下……对视之间,默契心照不宣地在眼与眼间流转。
——自然是凌歧别有所图。
凌荣昌三番两次要跟上凌歧,他绝不信这是为了寻求庇护,若说之前他只有八分笃信,在凌荣昌自请为斥候之后……
——十成。
凌歧傲然道:“比起叫他们隐于暗中,于不备之时跳出来落井下石,我更喜欢把他们放在眼皮底下。”
“不会等太久的。”月央轻声感叹,抛弃了与生俱来的能力,她还在摸索着这个世界。
“哪怕是我也能看出来,他很急躁。”
“自认为猎手,却无最基本的老辣耐性。”凌歧把嘲讽压在喉中,扭过头去。
“——完全不合格。”
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踏雪声,声响并不大,却足以告知他们有人到访。
少年的面色冷了下来,那种高天之风般的寒凉重又凝在了他的面上,他眯缝起湛湛的银瞳。
——虽然说要将人放在眼皮底下,但果然还是非常不爽啊,阿歧。
仗着凌荣昌“看不见”自己,月央闲适地在一旁坐着没动,对凌歧投来看热闹的目光。
来人面容透着毫无血色的苍白,他的左臂早在第一夜便被天魔咬断,如今只剩下肩部及以下的一小节,残余的衣袖边缘挺括齐整,长出伤处约两三寸。
左边山壁上积起的雪簌簌滑落,凌荣昌不闪不避,飞扬的白尘擦着他的身侧落下,打湿了一点袖角,浸出略深的水痕。
凌荣昌看上去风尘仆仆,他口中微喘着气,直挺挺地在雪中跪下。
这几日,他别的没有半分进益,倒是跪得越来越熟练了。
虽然可以用灵力化符直接向凌歧传讯,但其实……他也不太敢这样怠慢,若说凌荣昌在最初还有些不以为然,但短短几日时间里,不知不觉中他便已将凌歧当做大敌对待。
虽未正面见过这位年幼的伪太子出手,但从雪地上留下的痕迹得见一斑。
殷红的腥血喷溅在无垢的雪上,仍隐隐留着沸腾的余温,除却那片突兀的浓重深红,雪地上未留下任何缠斗的痕迹,仿佛无人来过一般。
一击毙命。
这绝非对垒,而是一边倒的屠戮,那些明心后期……甚至化神初期的天魔,完全没给他造成任何阻碍。
凌荣昌也是化神期的修士,平心而论……他绝做不到这一点。
皇长子的修为何时到了这样的程度?城主知晓吗?
…………知晓吗?
无论如何,他已无法回头。
“臣在西南方五百里处发现了天魔的踪迹,约有化神初期,其牙有异,呲于口外数尺……若殿下有意,可屈尊前往讨伐。”
凌荣昌低眉顺目地垂下眼,继续了今日的第七次汇报,他本以为这次也不会得到凌歧的回应。
寒凉的风从面前拂过,细小的雪砾在经年的霜冻中硬如石子,被风卷起拍打在面颊上,如同狭窄的刀刃片片割着脸颊。
积雪被踩实,发出富有韧性的吱呀声,渐行渐远。
当凌荣昌认为凌歧又要像之前那样离去,使他在之后不得不换个法子时,雪上重归寂静。
“愣着做甚么?”
少年的声音依旧冷淡。
“带路。”
欲擒故纵也须有度,要是太过不为所动,难免会逼得猎物铤而走险。
人不一定会相信他人表现出来的事物,但却一定对自己探求出的深信不疑,若是再历经些艰险,便更是要奉之圭臬。
金属摩擦的凛音划破了寂静的空山。
剑光仿佛未卜先知,它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绕过天魔前扑的头颅,在半空中分化为两束,同时向其脖颈及七寸处斩下。
收剑。
遮天蔽日的巨大黑影无可挽回地倾颓,如同一粒沉重的尘埃。
少年敏捷地从云中跃下,溅起碎玉般皎洁的飞雪,雪屑落入一旁山石下的阴影中,晕开一片灰翳翳的霾色。
这是第三处。
不得不说凌荣昌还是很会把握分寸的,他似乎只把自己放到了纯粹的斥候位置上,只负责报信,而在凌歧对上天魔时主动退下,表现出全然的无害。
平心而论,这条猎犬很好用,然而自凌荣昌在凌歧叫他带路后第四次前来报信时,无论凌歧还是月央都或多或少的感叹。
——终于来了。
无他,实在是他一日不发难,凌歧便一日不敢去猎杀更高阶的天魔,这几日蹉跎得够久了。
经过这几日,凌荣昌已隐隐摸出了凌歧的脾气,他完全扔下了那些无用的措辞。
“北方一百里有一蛇巢,约有十数条天魔。”
“蛇巢?”凌歧蹙起眉。
天魔没什么脑子,它们见什么都想去嚼一嚼,无论是同类还是燕人在它们眼里都挺香,几乎不可能出现群居的情况。
除非……
凌荣昌低眉顺目:“是‘群蟜’。”
蟜,是上古时期的一种毒虫之名,其族群早已在数次天地坍缩中绝迹,在四国内如今常被用来指代似蛇非蛇之物,大母神女娲氏可以,天外邪气具象而成的天魔自然也可以。
圣山中的天魔无数次被燕人灭杀,又无数次被天地化生,不同周期的天魔虽各有不同,但总体上也算大同小异,总会出现些过往曾有的特征,被书于《天魔图谱》中代代相传,“群蟜”便是其中一种。
这类天魔在由天地化生而出后,拥有了罕见的分裂能力,它们的鳞片、血滴、骨肉都有可能活化,蠕动着生出肉芽,在母体之上长成之后,便化为更小的天魔脱落。
它是它,它也是“它们”,蛇子们拱卫着原代的天魔,既同属一体,又享有着一定的独立,如同躯体的手眼口鼻。
群蟜在天魔中也是最闻名遐迩的那一类,不仅是因为它们超乎寻常的战力,还是因为——北地帝蟜祭典的传统菜肴,“虫蟜羹”便是由那些蛇子所做,不仅天魔觉得燕人好吃,燕人也觉得天魔挺好吃的。
群蟜,这种天魔虽比一般的天魔要强得多,但总归不如大群独立的天魔,况且——每一条子蛇按照原代的等阶减一计入试炼的名次中。
这着实是一笔不小的诱惑。
凌歧冲凌荣昌衿傲地抬了下下颌,示意他带路。
月央立在他身侧,放弃了读心之后,她也不得不仔细揣摩着二人间的暗潮涌动,就像这世间每个最普通的生灵一般,神情温和而柔婉,带着幽微的小心。
她的眼神定在一旁山岩下的雪上,像是在徒自怔怔,又像是真实地被那片色泽略灰的雪所吸引。
不知不觉中,凌歧的眸光又定在了月央身上,她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回过神来,冲他莞尔一笑。
月央冲他缓缓地比着口型,眼尾的桃花尖沁着让凌歧捉摸不透的笑意。
——万事 小心
她说。
山壁上突兀现出一个足有三四人高的深邃凹口,如同歇斯底里向天穹张口的死骸,徒然地试图咬杀天地,却只能与冰雪一同亘古凝结。
数尺长的冰锥排排凝悬在洞口处,如同差互的尖牙,洞口处的雪面上印出了蛇鳞的踪迹,无数大小各异的盾型印痕重重交叠着,最大的比人头还大上两圈,最小的与成人的指甲一般无二。
或许是因为众蛇游行的缘故,冰锥下的雪有些稀碎,白色的碎屑浸透出一种污浊的灰,散在纷杂的蛇迹边缘,像隐于白浪中的灰珍珠。
凌荣昌正打算像之前一样恭敬地退下,留凌歧独自进入蛇巢,却突兀地被凌歧止住。
澄澈的淡银仿佛能将映入其中的一切都濯洗的分明,少年眯缝起眼,瞳中针一般尖锐的怀疑几乎要将凌荣昌扎透。
“你带路。”
被这样明晃晃地怀疑着,凌荣昌反而暗中松了口气。
若是凌歧毫不犹豫地进巢,凌荣昌才反而会怀疑其中有诈,而仅仅是怀疑他……
无妨,毕竟他的目的,也只是让凌歧进入这群蟜的巢穴中罢了。
微凉的朔风自身后灌入甬道内,越往内深入,天魔刺鼻的腥臊气便越浓烈,一点一滴地渗在风里,浸入呼吸的肌肤中。无视这恶味的干扰,凌歧高度集中着注意力,他侧耳细听,隐约听见蛇了信在风中搅动的琐碎声响,蛇鳞摩擦间发出的声音幽微又嘈杂,仿佛石刃沉重却轻浮的剐蹭。
伸手不见五指,二人的银瞳都幽幽地泛起了粹美的银芒,面前之景分毫毕现。
然而对凌歧而言,以目视之依旧是个低效的法子。
凌歧所修的《素威神风诀》是极罕见的天阶功法,他仅仅是不擅长需要灵力汇聚的术法,并不意味着不擅长控风,正相反……他与风极为亲和。
他感到整个山洞中的风都在流动,微风拂过皮肤,席卷去几丝余温,它们仿佛连接上了凌歧的躯体,代替了与生俱来的银瞳,作为他的耳目延伸开来。
微风轻颤,它越过无尽阻隔,诚实地勾勒出万物的形体,风的震荡传回凌歧脑海中,将其所描绘的绘卷徐徐铺陈。
凌歧知晓每一条天魔的立卧,知晓每一根蛇信的宽窄甚至它们伸缩的频率、探出的轨迹,与亲眼见证无异。
果然如此。
在探查出洞内的情境后,凌歧在心中嗤笑一声。
仅仅……十几条吗?
心中如此想到,少年面上却并无异色,继续和前方的凌荣昌保持着五步远的距离,不紧不慢地向前行进。
狭长的甬道徐徐向下延伸,擦过脸颊的风出现了轻微的变化。
凌歧略微抬起眼,在眸光抬起的同时,一道银芒闪过,将飞袭而来的黑影斩作两节。
黑红的血伴着腥气喷涌而出,被断为两半的蛇躯坠到地上,依旧丑陋地绞拧着,将黑血抹至淡绯。
那柄寻常的剑于少年掌中浮现。
“让开!”
在他话音出口之前,凌荣昌便自觉地避至一旁。
眼前骤然开阔起来,甬道扩张为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间,对面的石壁上开着黢黑的洞口,延伸至未知之处。开阔处,十数条天魔交缠在一起,灰白驳杂的蛇躯凌乱地交叠着,粗细长短各有不同,它们扭动着它们那翻白的肚腹,构筑为一个不断翻滚、纠缠着的蛇球,令人本能般的作呕。
淋漓的剑气从剑尖上蔓延而出,甩出一道声势浩大的白芒,在半空中分化为无数方位不同的白刃,击向涌动的蛇球。
群蛇猛然溃散,蛇子纷纷从其上跌落,化作数条耸动的白条,向凌歧扑去。
仅有一条天魔依旧停留在原处,它是这群蛇兽中最大的一条,身长约有九丈,周身披覆的鳞甲足有成人手掌一般大,口中不断喷吐出刺耳的嘶声,群蛇的攻击隐隐与这起伏不定的声响相和,像是一场独属于蛇群的杀戮之舞。
这些蛇子尽是化神初期,体型越大便越强,对凌歧来说却也不算太棘手,至少比不得一群普通的化神天魔。
少年的身形骤然飘忽起来,耳畔的风声愈演愈烈,身影也似乎被扯进了风里一般,在空中划出诡谲的轨迹,掠过扑袭而来的蛇子,直奔向最大的那一条天魔。
——斩杀群蟜,自然要先斩居中统帅的原代。
他有心试探,便留了五分力,剑光随心而动,斜斜地滑上天魔灰白的斑驳斜鳞。
群蟜既拥有了分裂的能力,便不会再如其它天魔一般,生出些迥异的躯体部位,也算变相减少了战斗的变数。
天魔不断调转着身躯,始终面向着凌歧,绿幽幽的眼瞳目呲欲裂,不断急促地呼唤着更小的蛇子。它仓促间甩过长尾,格挡势如破竹的剑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