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这样的畜牲,也会知道为自己号丧吗?”
万年前凌歧与月央进山时走的并不是钟楼这处通道,而是直接从圣山侧翼的结节破损处进入临近的山区。
由钟楼禁制洞开的虚空通道,起点固定,落点则在圣山外围随机,凌歧显然没有那个运气随机至万年前走过的山区,周围的山势都是全然陌生的。
——但是无妨。
他轻抖手腕,银色的光芒从掌心甩出,延伸为剑的长短形状。
掌中一沉,凌歧熟稔地伸手握住真实的铁剑,拔剑出鞘,剑锋与银瞳映着同样的寒光。
宰杀天魔难道还要挑地方吗?遇到什么杀什么便是。
以他现在的实力,洞虚期的天魔也不是不能一试,可不会像万年前一样,面对化神初阶的天魔还要费些心思。
月央站在一旁,她盯了他半晌,无声地叹了口气。
——完全兴奋起来了啊,阿歧。
虽然如此想到,但微扬的唇角却从未落下。
“九思山诛邪”这一场试炼设在黄昏开启,也是经过特殊考量的。
天魔多为昼伏夜出,夜间正是山中天魔大肆活动的时刻,也是与试之人所面对的情形最严峻时,山中的第一夜便是最浅显的“筛选”,若连这一夜都度不过,还是早思退出罢。
寡淡的薄暮中蕴着昏沉的紫与赤与黄,浓重的颜彩轻浮地钩在山尖,稀薄如雾,被风一搅便散,雪的寒气打散了最后一丝日光的温度,如簇的群山尽数隐没入阴影中,山体的黑与夜色混淆不明。
天色尚未黑透,莹莹的微芒却已在银瞳中亮起,无时无刻不晃着明澈的雪光。
“今晚不睡了?”月央问他,声音却十分笃定,仿佛早已确认了以凌歧的脾性会做什么选择。
“都不睡了。”凌歧纠正道,“以我的修为,一月不眠不食也不是大事。”
“狩猎……要重要得多。”
他话音尚未落下,剑芒便划破了一方黑天,暗处传来一串石头滚落般的声响,浓厚的血腥气在月央看不清的黑暗处迸溅而出,飞落几滴在凌歧雪白的衣角。
凌歧的面色十足平静,仿佛那只是粘上衣角的梅瓣一般。
少年的身形如同划过天穹的彗芒一般,倏忽间鬼魅地消失在月央眼中,她好奇地抬起眼,眸光向身周逡巡着。
这副平庸的□□眼中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只有血肉飞溅的爆浆声与四周愈发浓厚的腥气彰显着某些杀戮正在隐晦地发生。
月央看够了,便重新开启了神识的探测,于是世界在她眸中洞见皆如琉璃。
银发的少年置身于满地蛇尸之中,他下手十分干净利落,天魔狰狞的头颅都整齐地摞在一处,另一边横堑着修长的躯体,条条紧垒着,竟如同一座凸起的小丘。
蛇身上的鳞片没有一片破损,也没被拖泥带水的血迹染红,仅有脖颈被平滑地斩断,断面处流出汩汩热血,淅淅沥沥地汇聚成一汪腥臭的水泊。
月央看向他时,少年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身后的地貌。
两座山壁于身后汇拢为一个狭窄的隘口,隘口可供十人并排通行……这实在是个不错的宽度。
若是太窄,恐怕还未有天魔的身躯宽,若是太宽,却又限制不了它们的行动。
现在时辰还早,出来活动的都是些身形较小,实力也较弱的天魔,若到了午夜明月高悬时……那时的天魔可不是凌歧轻描淡写间便能斩杀的。
趁着日光尚未彻底隐没,最好提前做些准备。
他扯着底层蛇尸的尾巴,将环绕它们的风凝作紧实的风墙,防止躯体滑落,随后一步一步地拖着它们走入隘口内。
少年体态纤细轻盈,却堪称轻而易举地拖动了高筑的尸堆,不会比风拂落叶更加困难。
蛇尸断口处溢出的血被碾为翻白的碎沫,曳出一道指向山壁之间的浓重血痕 。
不能堵在隘口处。
他拖着蛇尸进一步深入,最终停留在了距隘口约十丈远的空地处。
凌歧抬眼扫视着两侧高耸的山壁与两山相夹出的狭窄谷地,他本是在考量周围的地势,却鬼迷心窍地正正撞入一双紫瞳中。
白发的少年优雅地立在远处一块隆起的黑岩上,见他看过来,便笑盈盈地弯起桃花眼,遥遥对他作口型。
——力拔 山兮气 盖世?
又在打趣他了。
凌歧有些别扭地抖了抖眼尾,冷淡又衿傲地道:“我不做项王。”
他目前还不想做辉煌却气短的英雄,要是到死都被世家踩在头上,他就算死了也要化作怨魂咒他们夜夜梦魇。
何况他要是项王,月央又是谁?虞姬吗?总不能是匹马吧。
少年移开莫名其妙看向月央的视线,银瞳悄然融化在眼眶中,流银涌向满地蛇尸,丝丝缕缕的鲜血自鳞皮下、白肉中、脏腑里游动而出,在空气中聚合为一个巨大的血球,鲜红的表皮不断搏动着,仿佛一方巨大的心脏。
蛇尸干瘪了下去,它们的皮肉、筋骨都无缺失,生灵所必需的,流动的鲜血却尽数被剥落离去。
这是凌歧将瞳力新开发的用法,与寻常时不同,他并不去消耗力量将物体分解为无形无色的纯粹灵气,而只是依照心意剥离物体中他想要的那部分,不改变它的本貌。
譬如此时他想要天魔的血,那只消看上一眼便可将血与其它“杂质”彻底分离,于是皮肉上不会有半点血迹,血中也不会残留着躯体的碎沫,被这双眼睛看过的物体永远都是“纯粹”的。
凌歧的瞳力目前显现出的本质是【分解】,分门别类也算是一种衍生用法。
他将“血球”中的鲜血引出大半,大肆涂抹在隘口处,腥气冲天,血气漫过灵敏的鼻腔,在其中拖泥带水地爬行,扩散至气管与肺中,就连口中仿佛也品出了咸腥的血味。
少年难捱地皱着鼻,他极厌恶这样浓烈的气息,但这是他计划中的重要一步。
天魔对活物与血腥气十分敏感,这些鲜血便是凌歧引诱天魔入瓮的“饵料”。
——至于剩下的那些血。
凌歧毫无情绪地瞥向漂浮于身侧的血球,被抽离了大部分血流之后,它现在仅比他的头大上一圈。
——它们将是他围困天魔的樊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