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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玄冥三试】幕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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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广场是澄澈至透明的淡银色,托举起它的却不是常规的冰与雪。

累累白骨杂乱地堆砌在银的包裹之下,陈旧的死骨纤长柔韧,即便已掩埋于地中千千万万年也依旧闪着凛凛的寒光,像生时一般狰狞地绞起,作势欲扑。

——是蛇。

无尽死蛇的骨骸交缠在一起,像一处蛇兽的乱葬岗,绝大部分的白骨上还遗留着生前的伤痕,有的脖骨突兀地向后拗去,头骨卡在身后的另一具骨骸上,像是被拧断了头颅;有的通身碎作齑粉,却依旧诡谲地拼合成完整的蛇形。

广场紧依着圣山黑曜一般的山脚,中央立着一座钟楼,青铜的外壁上粗糙又繁复地雕镂出雪与群山、人与蛇、天树与帝蟜,钟楼自下而上逐渐向内收束,在楼顶敛为尖锐的一点,远望楼体竟像是斩向天穹的一柄剑。

不知不觉中,众人沿着广场的边缘均匀地围成正圆,皆垂首屏息以待。

燕皇向钟楼方向迈出一步。

“铛——”

两步。

“铛——”

三步、四步、五步、六步。

“铛、铛、铛、铛——”

北地的君王踏着铜钟的钟声步步前进,钟声震荡在赤与黄交织的暮色中,震响了沉眠终年的死山,回荡在白雪之上、天穹之下,像是一场面向整个北地的浩大宣告。

第十八步,钟楼上的巨钟鸣至最后一响,红衣的君王回过身来,青铜的巨剑立于她身后,倾斜的塔影托举着迤逦的红袍,像王缄默又忠诚的仆臣。

燕皇的声音平静地流淌在黄昏中,不言而信,不怒而威。

“六十五万年前,朕也曾作为待试的宗室子而立于此地。”

她环视着广场上的众人,缓缓言到:“现而今,朕业已成了北地之王,成了离天树最近之人。”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数者震悚不语,数者自知弗如,寥寥几人暗含野望,她将其尽览于眼中。

“当然,仅会有一人能得此殊荣,于大母神的瞳光下接过庇佑北地的重担,无论如何,朕要说的是——”

“那人是否是你,都须全力以赴。”

“无论汝是叩响皇座下的阶梯、希冀证明自我或仅是不得不与试。”

凌芷无心多言,话音方落,湛银的明光便在她瞳中亮起。

逸散的银芒蔓延出她的眼眶,如同火焰般不断变换着形态,它镀到钟楼青铜的纹路之上,顺着塔身攀援向日,于塔尖处汇作声势浩大的银色光柱,直冲天际。

光柱湮灭了高天上的孤云,漾出圈圈扩散的余波,山麓上沉重的低石矮岩仿佛生出了灵性,自发从停留了千百年的原处腾挪至新处,它们喧嚣地坍缩、重构,将原本阻绝山内山外的岩壁熔铸为一道幽邃的深谷,乌黑的高山齐整地排布两侧,缄默地凝视着即将步入死境的活人。

圣山的阴影投到广场上,巍巍地悬挂于众人颅顶之上。

赞礼官的声音庄重地回荡在升腾的雪气中,顺风传入莽荒的死山:“玄冥三试之首——九思山诛邪。”

帝蟜祭典前夕,天魔虽尚未到达足以冲破圣山结节的暴动高峰,但已苏醒大半,它们暂且蛰伏于山内,日夜窥伺着近在咫尺的有风乃至整个北地。此时燕国会遣人先行入山诛杀天魔,极力削弱暴动期天魔的实力。

若正赶上玄冥三试,此项任务便会是它的启幕。

“将正东宫者讳歧,同与试者宛阳、玳等三十二人,以所诛天魔之数、之阶为优胜之准,末于前三者名次不计。”

“但凡入山,死伤不论,势与天魔不死不休。”

众多彩色的光球自天而落,均匀地落在三十三个与试者身前,包裹着的光幕在落地的瞬间变换为五色的绸布,其内原本盛装的物什摊在缎布上。

“万事俱备,视死者进,懦弱者退,禁制于子时闭。”

两个白玉的细颈小瓶端庄地立于一旁,形似八卦盘的无空仪上,银丝镂成的精致小球缓缓滚过,隐隐散发着令人昏沉的香气,角落处摆着一个沉旧的网兜,灰色的布料软塌塌地瘪下去,掸下几股腐朽的尘灰。

“嗯?魂魄相关的力量……这是“巫坛”的造物?”

月央一眼便看出了此物的来历,她眼中的景象与肉眼凡胎的凡人截然不同。

横竖交织的密线上涌动着诡秘的乌光,像是白纸上横流的墨色,网状的表面毫无规律地鼓动着,蓦然突兀地顶起一隅,像是不可见的生灵在其中挣扎。

荧绿的鬼火仿佛谧夜中扑朔的流萤,絮絮地游离在网线内外,像极了勤劳织补夜色的纺织匠。

白发的少女饶有兴致地打量它半晌:“很有意思,若是技法成熟甚至可以摄取活人躯体内的生魂,可惜用法实在太过粗浅,便只能收纳亡魂了。”

虽然达不到拘魂的程度,但盛装与辨别死灵倒还算可行。

“这是……用来记录斩杀天魔数量的?”

凌歧默默颌首,银瞳扫向五色的锦缎。

凌芷激活的钟楼实际上是一处巨型的禁制,只有被锦缎包裹的死物才能经由它洞开的虚空进入圣山,这也是非天魔暴动期越过九思山结节进山的唯一途径。

——当然,前提是无人像上次帝蟜祭典一般蓄意破坏。

除去那些统一发放的补给,他仅能带入两件物什,还不能包括三阶以上的法器、丹药、符箓……那就很容易决定了。

他常用那个形制的剑定是要带的,那剑的制式极为寻常,因为铸造时除了铁之外未加入任何材料,甚至都算不上法器,自然能带入山中。

而布阵所需的笔与墨,凌歧在两者间犹豫了极短的一瞬,随即将笔扔进了绸缎上。

墨的材质倒还容易替换,无论是他的鲜血、他的眼泪,或者从天魔、堂亲身上取材都算便利,虽比不上专用之墨,对阵法的效力却也影响不了太多,可笔……难道要折他的肋骨来做吗?

剑与笔甫一被掷入五色绸上,便缩小为拳头大小,看起来像是幼儿摆弄的玩具,余下的携带空位填补完毕,绸缎自发地拎起自身的四角,迅速又精巧地打成个结,围作一个精巧的包袱。

银发的皇储将包袱收于袖中,于众目睽睽之下,他径直走向被洞开的山麓,狭长的山谷望不到尽头,呼啸的罡风裹挟着蛇兽的咆哮,翻滚于黑山夹着的一线白雪之上,仿佛群山在恸哭嚎啕。

早入山也是优势所在。

凌歧毫不犹豫,抬脚步入阔别万年的黑山。

熟悉的腥气与雪气在身周升腾,天魔的嘶吼在山中震荡,响彻在凌歧耳畔。

眼底的血流因激动而加速涌动着,在银瞳下透出隐隐的红意。

他想看到飞溅的血、想斩下鲜活的头颅;他渴望着掠夺、渴望着厮杀——这是刻入燕人骨血的冲动。

凌歧的声音依旧是冷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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