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功法的运行,心绪也逐渐变得波澜不惊。窗外,一片嫩绿的新叶被骤起的风卷过,重重敲打在琉璃封成的明窗上,发出不喧嚣也不静谧的声响。
这是庆曜五纪的第一千三百一十八年,燕皇凌芷登基的第五个元会,昔日无依无靠的少女已羽翼丰满,虎视眈眈着旧日的权柄。在这个不平静的平季,属于凌歧的玄冥三试即将拉开序幕。
凌歧跟着燕皇一到场,在场之人的目光都影影绰绰地停留在他身上,流露出迥然的百态,刻骨地令人作呕。
但凌歧甚至已经习惯了这种目光,这种被评估、饱含着恶意的物化眼光,习惯了作为一个名号、一枚棋子,而非凌歧被人看待。
“真恶心。”在赤霞天之后,月央鲜少如此直白地批判人族,她优雅地立于凌歧身侧,神识漠然地从在场所有人的身上扫过。
“!”
身着华服的少女骄傲地昂着优美的颈子,丝丝缕缕的寒意泛上她的颈侧,让她烦躁地皱起眉。
“。”
身似蒲柳般羸弱的女子面容苍白,她侧头轻咳了两声,病气更严重地泛上面颊。
“……”
身形魁梧的男人一言不发,面上透着一种呆板的木讷,眼眶中的银瞳却诡异地滴溜乱转着,像是锁定不住那股恶意的来源。
璀山翁主凌宛阳、“鱼目真君”凌玳以及……普通宗室,凌苍。
月央看过凌歧得到的情报,于是无须翻他们的记忆,便能认出这三人。
按照凌歧的话来说,这几人便是他在玄冥三试中最大的对手。
璀山翁主凌宛阳,五万岁,出身在此次玄冥三试中仅次于凌歧,又被云韶府的步云娘子收作唯一的徒儿,是凌氏子中声名鹊起的天才。
因着其背后的宗门势力,凌宛阳算是少有的与世家毫不相干的宗室子。
“鱼目真君”凌玳,她出身极偏远的旁支,到了其祖那一辈甚至已完全看不出银瞳的特征,被从宗室中除名,降姓为林。凌玳在四万岁时激发了血脉,拥有了一双银瞳,才被允准回归皇室。
即便如此,她也不被那些矜傲的子弟认可,被嘲讽“鱼目混珠”。
最后……“普通的偏远宗室”,凌苍。
在月央的印象里,银发的少年曾颇为讽刺地评价过他。
“世家养的一条好狗。”淋漓的讥讽从银瞳中刻骨地流露出来。
凌歧:“世家以肉饲之,他就会是再凶悍不过的恶犬;世家掷骨予之,他便敢狺狺狂吠;世家无动于衷,他也要凑上去摇两下尾巴。”
“被驯服得彻彻底底。”他下定结论。
面前的茶汤倒映出少年的身影,凌歧静静地与自己的倒影对视。
他沉默良久,最后才冒出来一句。
“若让我也成了那样,不如死了算了。”
凌歧不想要那傀儡般令人作呕的一生,他要将命运的长策执于自己手中。
月央收回了一念间的思绪,将眸光重又放回凌歧身上——就像她每日所做的一样。
少年端庄地高束起银发,在脑后流畅的绑为一个马尾,他面上未出现分毫不合时宜的神态,但高挑的眼尾勾着的气魄;眼波流转间淬出的神情与仪态端方中衬出的风骨却绝不容人忽视,这些流淌在凌歧周身各处的特征聚集在一起,将他人一并衬得黯淡,哪怕他明显稚气未脱、身量较幼,也让人不禁要自惭形秽。
凌歧、凌宛阳、凌玳、凌苍,四人各自占据广场上的一角,隐隐有对峙之意,其余待选之人分明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却好似已被排除出了优胜的竞争一般。
凌歧瞳色最浅,湛银的流光于他眼底划过,在日光下更似琉璃般光彩夺目,目光平静地从场内众人身上掠过。
他将眸光停留的速度克制得极好,既不会令人感到轻慢,又不会彰示出过度的关注,只在掠过其他三人时微顿一瞬,随后又很快收回,不让人察觉心中所想,透着不似年龄的沉稳持重。
红发的翁主气质夺目,她将右手扶在腰间,银眸直勾勾地盯向凌歧,眼中夹杂着不满与战意。
她的腰间收着一把玉为骨,金为面的折扇,璨璨地映着日光,让人看不太真切。
流落在外的宗室子挂着苍白又浮于表面的微笑,翳翳的灰发似尘若霾,发尾近乎透明,她的瞳色不像其余堂亲一般澄澈,而是仿佛无数幽微物质的累集,像是灰烬,像是鱼的灰鳔,像是飞蛾扯碎的翼。
凌玳的视线始终半垂向下方,不与任何人对视,仿佛是不愿起冲突一般。
至于凌苍——
银发的少年不带感情地望过去。
乌色的袍角被北风卷起,在稀薄的日光下,幽邃的紫与青在乌色上闪耀,只有细细的分辨才能看出轻而薄的质地——那是鸦青色的长发。
实际扼住北地咽喉的女人平静地站在凌苍身前,她身量在筋肉发达的凌苍面前不值一提,但当女人立于他身前时,无人能越过她,而去在意她身后平庸的布景。
女人手握着滔天的权势,犹如鸦群般遮天蔽日,她未发一言、不动声色,却让众人都殷切地望了过去,隐隐向她靠拢,就像是看着一座胜利的亘古丰碑。
——文青筠。
相比上一次见到文青筠时,凌歧反而出奇的平静,他不再陷入那些隐忍的焦灼,而只把她当做一个再平凡不过的陌路人。
月央在只有凌歧和凌芷能听见的地方轻轻咂了下嘴,听起来有点像鸟喙发出的清脆“咔哒”声,她将右手搭在凌歧肩上,像拂去尘埃般轻拍了两下。
……
凌歧的情绪无端轻快了些。
“啊,文指挥使也到了。”燕皇翩飞的红裙漫卷在夕日的颓光中,却不像是与它共同迎来一场浩大又无可颠覆的落幕。
红色艳得像长夜里燃起的篝火,又像燎烧上天边的绚烂霞色,它点染着肆意的活跃与生机。
人们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位乌发的皇帝竟身处于如此近的方寸间,而在她主动暴露自己之前,竟无人能明辨她的存在。
银与灰蓝的双眸对视,真正左右棋局走向的二位棋手以眼神遥遥交锋,隐隐致意。
凌芷暗含深意地开口,声音好似在每人的耳畔响起。
“既然‘老师’已到了,那么这次的玄冥三试也该是时候了吧。”
文青筠古井无波地回答:“陛下,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