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央的法子说简单倒是简单,但要说困难……除了她大概天下也确实没几个人能做到。
她站起身来,在银瞳的注视下靠近凌歧,笑意盈盈地伸手点上他的眉心。
无形的涟漪自手指落点之处溢出,凌歧感到眉心恍若燃了火,它欲燃欲烈,烫意灼透颅骨至心底,仿佛要将凌歧融化在烈焰之中。
在喉咙中的痛呼即将出口时,窒息的压迫感漫上喉头,失重的空白随之挤满了脑海,仿佛正有人攥紧了他的脖颈,硬生生地将“他”从这副躯壳中拽了出来。
一片天旋地转的晕眩中,凌歧“睁开眼”。
映入眼中的是一个空无的领域,在这里,万事万物皆为死寂的白,天与地像两道永不相交的白线,各自无垠地延伸着,两者之间一无所有,唯有凌歧伶仃地孑立其中。
在他冷静地环顾着周围时,面前的一隅天地产生了异变。
月央的身影逐渐浮现于单调的白中,她出现的方式颇为诡异,像是镜面上蔓延的朦胧水汽,由内自外缓慢地晕开。
“这是幻境?”凌歧问月央。
“不算是。”月央神色轻松。
“幻境是以神识迷惑他人的神念,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个障眼法而已,而我是把你的魂魄摄出,带到这里——这方由我的力量所塑造的空间。”
“这远要比幻境更为真实,毕竟某种意义上你会诚实历经在这里的一切,而不是他人编纂的时光。
“就像‘神游’?”他想起了先前在查询月央病灶时古籍中语焉不详的词语。
“不是神游,是魂魄出窍。”白发的半魄摇头,她再是熟悉这些概念不过。
“虽说在人族眼中症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肉身中失去了神魂,但神游远比魂魄出窍要凶险。”
她缓缓地解释道:“你知道的,‘母河’即是始源之流,一切魂灵都自其中生,所有有灵之物皆为母亲的子女,对于现世的生灵而言,魂灵在有适格的肉身时便会回归母河,顺流入现世的躯体中去……这便是轮回。”
“魂魄出窍,只是魂灵游曳出了肉身,它总归还在现世之中,若是大能者甚至能凭一己之力回返至肉身中,而神游……魂魄是逆流而上返回了源界。”
凌歧静静地听着,明了了月央之意:“就算逆流时没出差错,要使神魂归位也须打破界壁的阻隔。”
白发的少年轻巧地一点头:“所以你看的那卷书里才会说‘凡神游不得白发相助者必死无疑’。”
向凌歧解释清了他的现状之后,月央轻巧地抬起右手。
纯白的场景霎然崩塌,快过彗瞳一步的是灵敏的嗅觉。
雪气中夹杂着几股各异的腥味,畜牲的腥臊气混杂在凛然的新雪气息中,鲜明得犹如无空仪上长长曳出的血线。
这股熟悉的蛮荒钻入凌歧的皮肤下,顺着经脉化在血里,融在骨中,在他冷静的皮囊之下掀起一种渴望。
——他迫切地渴望着那种原始的杀戮。
凌歧眯缝起凤眼:“九思山。”
他扫视着蛇骨一般峥嵘的山脊,眸光掠过坚鳞硬甲般的陈冰积雪,侧耳听去,能听到蛇鳞在岩壁上划出伤痕的窸窣声响。
——与他记忆中的圣山全无不同。
“嗯。”月央的声音仿佛在凌歧耳畔响起,使得他不由自主地往侧边偏了下头。
“我‘读取’了那座山的记忆,所以能使它在此处复现。”
凌歧已经意识到了她要做什么:“包括天魔。”
于是月央的声音里也淬着星点的笑意:“包括从古至今这座山里诞生过的所有天魔。”
“这不是传统中的幻境,不会出现‘心熟而身疏’的情况,待你出去时,便会如真和天魔鏖战过一般。”
“所以——”
她拉长声音宣告到:“凌歧对阵天魔,第一回合——”
无数双凛凛的妖眸在寒山的掩映下亮起,凌歧手中一沉,他无须去看,熟悉的触感与重量已告知了他此为何物。
轻灵的音色消散在蛇兽狰狞的嘶声中,隐隐按下几分期许:“开始!”
凌歧年纪尚幼,他的实战经验大多来自与尊长的切磋对练,于是不由得浸染了点到为止的风气,在即将面临残酷的玄冥三试时,月央模拟出的九思山便显得格外雪中送炭了。
他现在更需要这种以牙还牙、以血报血的攻伐,而非玩闹般的你来我往。
若说凌歧之前在对敌时还携着不少比斗时谦谦又正派的风气,经过数遭与天魔的对垒,他已然明悟了不择手段的真谛。
仁厚、道义,这些在生死面前都无关紧要,胜则生、败则亡,万物皆是天地面前挣扎的丧家野犬,嗥叫着吞食着彼此,以求一息尚存。
“缺德。”月央言简意赅地总结到。
“我不否认。”凌歧平静地掀了下眼皮,“但这是损耗最小的办法。”
继凿空冰层布阵、把天魔剁成肉泥后再下毒以吸引更多的天魔、大不敬地尝试炸山造成雪崩之后,这位被认为老成持重,有元帝旧日之姿的皇储彻底放飞了自我。
该说是暴露了本性吗?月央有些纠结的想,毕竟他之前也没少干为了更好的效果以伤换伤的事。
但是现在便想着怎么拿自己的堂亲喂天魔也有些太超前了吧。
凌歧讽刺地说到:“玄冥三试在文帝死后早就迥于前朝,试炼中不论伤亡,除去无法相互干扰的次试之外,初试末试中出事的并不算少。”
“玄冥台上,众目睽睽之下还算自矜身份,顶多是‘不慎’将对手废掉,可初试定在圣山之中,死无对照,最后还能喂给天魔毁尸灭迹……真是方便。”
他显然见惯了这些勾心斗角,对此只感到厌烦:“这所谓的试炼,早就成了为争权夺利、排除异己巧立的名目。”
——无趣。
朽木哪怕被用作栋梁、漆上金漆,它也仍是个庸材。
银发的少年满脸不耐,他不悦地抖着眼尾,淡漠的银瞳越发冰冷,情绪在月央面前显露得格外坦诚……像只无意识在亲近之人面前肆无忌惮暴露本性的狸奴。
“乐观点嘛,阿歧。”
白发的半魄从不为世事烦扰,无论圣人还是奸佞都被她一并淡然待之,因为他们都是合乎天性而生存着的人,便在月央眼中没什么不同。
“这不是也有益处吗?”桃花眼笑起来时自然地弯起,像两汪揽着新月的水泊……凌歧不太想去看这抹温润的水色。
“至少在你优胜之后,燕太子的身份便稳之又稳了,旁人要寻你的麻烦也要暗中悄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