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比那些老不死差了不少时间,天赋能弥补一部分差距,但不能磨平百万载时光,于是只能分外刻苦。”
凌歧承认的坦诚,他自傲于出众的天资,同时也承认天赋并非全部。
“所以。”月央掀起眼皮,“你还学吗?”
凌歧:“……”真的学不会。
他在剑阵上天资出众,在术法上却是个彻彻底底的榆木脑袋,陪他听课时走神了全程的月央轻轻松松地超越了他卷了几百年的进度。
半魄体质特殊,无法感应五行灵气,也无法吸纳灵气入体,月央只是无法释放人族体系内的术法,并不意味着祂理解不了术法的原理。
于是祂大可以操控凌歧的身体,带着他的身体释放术法,让凌歧在学会术法前先体悟那种玄之又玄的感觉,随后由果至因,推动他对术法的领悟——这便是凌歧寻求月央帮助的原因。
银发的少年挺直身体,与月央相对而坐,白发的半魄笑吟吟地打量着凌歧……不,打量着其中的“自己”。
“凌歧”抬起手,那些他所不能掌握的术法轻轻松松地浮现于“他”指掌之间,直接跳过了初学者结手印与念法诀的阶段,以心为手耳目口,术法顺心而动。
凌歧的意识被祂压制在身体边角,他透过自己的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感受着心中流淌的感受。
“凌歧”放下手,指尖术法的炫光悄然寂灭,“他”灵动地歪了歪头,银瞳中透出问询之色。
……我能感受到你的想法,不要用我的身体做出奇怪的动作。凌歧在身体的角落处说到。
“眼”中的视界从一角开始延伸、扩展,最后占据了眼前的一切,重新掌握自己的身体让凌歧有些头晕目眩,耳中剧烈的嗡鸣与眼前的重影如潮水般褪去后,他看见白发的半人心情颇好地勾起了唇角。
“怎么样?”月央跃跃欲试。
凌歧陈吟片刻,随后认真地询问祂:“有没有更基础些的?”比如要结手印,口中念诀的那种。
月央:“……?”
“我不会。”月央斩钉截铁地说。
凌歧:“?”
“你会去学习让心跳动,让眼开阖吗?就算你没学过用剑,当你握上剑柄时,你难道就不会使它吗?”
祂自傲地将白发捋至耳后:“我施法,从来不需要多余的事。”
……天赋。没有施术天赋的少年在心中咬牙切齿。
看来连捷径他也走不通,凌歧心中暗叹,还是只能水磨功夫了。
帝蟜祭日后两千年。
银发的少年面前摊着《韩非子》,看似若无其事地将彩绘云纹的承槃推至月央面前。
“……?”
“君、幸、食。”祂用指尖拂过漆器上潇洒的铭文,随着指尖拂过,黑底上的白字跃动起来,拼凑增添为新一行字句。
“糜费食馔,终罹祸殃。”
月央认可地敲了敲盒壁:“这盒子很有个性。”
后面那句话看似委婉,实则翻译一下便是——浪费食物不得好死。
承槃中垒着一粒粒浑圆的梅子,粒与粒间妥帖地挨着,堆叠出一座微微冒尖的小山。
每颗梅子近乎有较小的鸡子那般大,暗红色的表皮极薄,几乎是半透明的,使得月央能够透过外皮去洞见那多汁的内里。
梅子的清香飘散在室内,光是闻着这气息,口中便仿佛含入了酸甜的梅子,望之生津。
因着先前的遭遇,月央谨慎地拈起一颗最好看的梅子,认真地嗅了嗅,方才用牙蹭掉了一块半透明的薄皮。
酸酸甜甜的汁水从饱满的果肉中迸出,溢满了整个口腔,紫色的眼瞳中晃进明光,骤然亮了起来。祂不再犹豫,囫囵将梅子吞入口中,连果核都一并咽了下去。
凌歧一直用余光瞟着这里,他看见白发的半人满足地眯起那双桃花眼,眉梢眼尾都透露着一股欢欣的餍足。
——看来那棵梅树上的花没白掉。
老梅谢顶的罪魁祸首如此想到。
“四境盟会?”
听见月央声音中不明显的诧异,凌歧反而比祂更惊讶。
“你竟不知?”
四境盟会是四国首脑进行会晤的盛会,举行时间不定,通常由一国之主传讯他国提出举办。
燕国这里收到了魏皇的传讯,没道理楚国不知道。
月央阴沉地说:“现在楚国知道了。”
祂虽表面上从未与血亲联系,但彼此的神识却始终相连、从未分离,在月央得知这讯息的同时,远在楚国的其它半魄也同步了祂的神念。
半魄们十足双标,自身怠慢他人是常事,他人怠慢半魄便是找死。
凌歧眯了下狭长的银瞳,没有给魏国辩解的意思。
以他的判断,魏皇反而不太可能对楚国有恶意,更像是冲着燕来的。
毕竟普天之内,是个正常人恐怕都不大乐意招惹这群喜怒无常、百无禁忌又强得超格的非人,小国赏声的惨状可还历历在目。
月央无声地瞪过来,那种非人的异常感从祂的紫瞳中凸显而出,像是卵上肢体突兀地隆起,无端瘆人。
这是发现他在心里悄悄念叨自己的坏话了。
凌歧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大人问你要不要一同去,你应当会想见见自己的血亲。”
以四境盟会的规格,就算一向深居简出的楚皇也定会莅临。
两千年并不长,月央在心中想到。
况且他们从未分离,每时每刻,祂都能感受到神魂彼端传来的悸动,祂与他们同享着一切,目中所见、耳中所见、心中所想皆是如此,“祂的”就是“他们的”,反之亦然。亲自前去……似乎也不那么必要。
“我去。”月央没有分毫犹豫。
即便从未分离,祂还是非常、非常、非常地想见他们,想将□□贴紧、神念交融、将全部的自己剖开献给对方。
无处不在的水声在心上魂间潺潺涌动,送来远方的幽微呓语。
楚国,冰蓝眼瞳的青年顿足,将那目空一切的眼光投向北方的天际。
不……不用来……
幽微的心语同时在两处心间响起。
白发的青年温柔又空旷地笑起来,只有高悬的孤日、寂寥的流水、荒芜的群草见证这一切。
月煦继续向前行去,无垢的白发在东风中飘扬,从不像纸鸢一般跌落。
他们从未分离,他们永不分离。
团聚尽在咫尺间的将来,于是不必斜行,只需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