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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人心樊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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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发与积雪同色,当月央抬起那双紫瞳看过来时,那一瞬的心悸却比纯白的世界更加鲜明。

祂的心仍在天外天,因此从不因人世而迷惘彷徨,也看得最清。

凌歧听着心底愈发喧嚣的呼唤,没忍住去问月央。

他叩问着月央,试图以此来叩问自我。

“如果一只鸟自诞生起便被囚于金丝笼中,它还能否飞向晴霄?”

“当然可以。”白发的半人毫不犹豫。

赤红的光芒在祂的手上汇集,最后形成鸟雀的姿态,抓握在祂雪白的皓腕上。

“鸟生来就是要飞的,哪怕被关在笼子里,但她们忘了给笼子盖上黑布。”

月央抖了抖手腕,赤鸟清亮地啼鸣一声,展开祂那优美的双翼。

“只要它看得到天,自由的本能就会流在它的翅膀中,最后它只会有两个下场——和其它叽叽喳喳的鸟一起在天上吵闹,或者一头撞死在笼子上,魂魄在死后骄傲地飞翔。”

月央看着他,两抹弯眉像天边挂着的轻云,又像鸟翼投在雪上之影。

那只赤鸟从祂腕上腾空而起,高唳着飞向太阳,留下一个伶仃却欢快的淡影。

凌歧轻声道:“无论如何,它自由了。”

“当然。”月央理所当然地说,“因为它的本性如此。”

他也是以自由为天性的人吗?凌歧不知道,但他要去撞那笼子。

“……怎么了?”

他从短暂的凝思中回过神来,却见月央眼神古怪地盯着自己。

“用其它东西影射自己的事是人族的什么传统吗?”祂毫不留情地揭开了凌歧的矫饰,完全忽略了人族的粉饰太平,“在我翻阅过的记忆中,有四万七千四百七十一个‘友人’、八千六百个‘同窗’、三千零九十三个‘远房亲戚’,还有一些懒得数的‘落花’‘飞鸟’之类的。”

“这很蠢。”月央小幅度地晃了下头,像是在强调自己的观点。

凌歧飞快地闭上眼:“听的人当然知道这是假的,但这么说只是要表明——‘我’不希望别人捅破这一点。”

“这是一种约定俗成的礼仪。”

白发的半人恍然大悟,祂勉勉强强地悔改了一下:“那你当没听见我刚刚说的。”

银发的少年最终还是没忍住,他飞快地扬了下唇角,哪怕及时遏止,那股笑意依旧比昙花绽放还惊心动魄,比冰消雪融更为生动。

凌歧极力压了压唇角,努力正色问月央:“我要去面见大人,要不要与我同行?”

哪怕他克制的如此努力,左眼尾下那颗乌黑的小痣依旧一抖一抖的,在玉白的面庞上努力地彰显着主人的好心情。

月央的眼神也跟着那颗小痣上下移动着,像狸奴看见树荫下跃动的光斑一般,想要伸出爪子去挠一挠。

半晌,祂才反应过来凌歧说了什么。

“可以。”

乌发的燕皇依旧懒洋洋地倚在她那宽敞的御座上,无论凌歧说了些什么,她都没抬一下眼皮,仿佛一切尽在她的掌握之中。

……不,还是有的。

凌芷似笑非笑地抬起与那双凌歧完全相同的凤眼,眸光掠过了一瞬月央的身影,随后意味深长地停在自己长子的身上。

带着楚国的那位殿下来见她,看来她口是心非的孩子也是交到朋友了……哎呀,真应该把他先前的嘴硬播给他听听。

不过这小子……交了什么好运能让心比天高的半魄正眼看他,总不能是先前互殴出感情了罢?

心思百转的燕皇慵懒地勾起唇角,她并未提任何与天魔、世家相关的事,而是转而谈起了毫不相干的话题。

“你父亲知道你去有风了。”凌芷对他说,“有空记得去问个安。”

少年自然应下,这事大人不提他也会做的:“诺。”

虽说凌歧与诞下他的生父并不熟悉,但倒也从未失过礼节。

凌芷随即冲着白发的半人颌首:“朕这长子自小娇生惯养,被宠坏了,也劳烦二殿下担待些了。”

月央闻言,小幅度地看了她一眼,并未出言附和,却也不说拒绝。

燕皇的君后姓白,出身于燕国南部一城中的小族,除去他那漂亮的脸和温驯的性格惹得帝王几分垂青之外,实在拿不出什么稳坐中宫之位的筹码。

但他诞下了燕皇凌芷唯一的子嗣,孩子也天赋异禀分外争气,于是便逐渐在后宫中平步青云。

——虽然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燕皇想给她出众的长子一个嫡长的身份,虽然依照规矩,一切凌姓之人都拥有承继大统的资格,但在观念传统的北地,帝王的嫡长还是算个不轻不重的筹码。

陛下的看重对歧儿自然是好事,只是……实在是太过看重了。

凌歧的相貌近乎是凌芷的翻版,他样貌上生父唯一的痕迹大概便是那如月光般皎洁的银发。

同样的银,在凌歧身上像斩破霜雪的剑芒,像彗星破空的长尾,又像清晨拂过山巅的第一缕风,放在燕国的君后身上则不然。

淡银的长发顺着他的耳畔柔顺地滑下,像密林中漾着波光的溪流,也像丝绸褶皱上渗进的月光,十足美丽却柔弱易碎。

蓝绿渐变的双眼中泛着怯与愁意,那股无主见的柔弱像随波逐流的浮萍,君后以那双动人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孩子,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是不知该如何打破纵横于父子间的隔阂。

燕皇自凌歧降生不久后便将他抱走,亲自养于膝下,使得君后每隔数年才能一见自己的孩子,这数千年的时光足矣让襁褓中的幼儿成长为谦谦少年,也足矣将骨血亲情磨得比水更淡。

银发的少年分毫没被父亲的神情影响到,他不紧不慢地请过安,像天下任何一个模范的孝子一样关心了下君后的饮食起居,随后口称自己不孝,不应私自离宫致父亲忧心。

凌歧实在是做足了姿态,但也仅此而已。

他面上的神情淡的如同澈水一般,是无需遮掩的空空,看向君后的眼神也没有稚子对父亲的孺慕亲近,而只有一种疏离的陌生。

“生父”这块石子掀不起他心中半分波澜,哪怕君后的目光如何不舍,如何欲说还休,凌歧还是自顾自地请安、问候、告罪,随后恭谨地一走了之。

在凌歧迈出宫门门槛的瞬间,金色的日光在雪上轻微地扭曲了一瞬,随后化作他熟悉的白发身影。

银瞳中掀起一瞬之间的波澜。

“看够了?”他问月央。

白发的半人没说话,祂静默地与凌歧并行了一段距离后,才开口问到:“你不喜欢你的父亲?刚才你神念的波动很浅。”

“没有。”凌歧斟酌了一下用词,“我们只是不熟。”

“我并非是在他膝下长大的,也没见过他几面,对我而言父亲与陌生人无异。”

或许凌歧真的生性凉薄,他从不将人族通常在乎的血缘天性放在心上,他只在乎后天经历所产生的联结。

月央又不说话了,祂眼神失去了焦距,神念早已环游到了九天之外。

与半魄们那单纯执着于血亲的情感不同,人族的情感似乎过于复杂了,单单在凌歧身上,月央就窥见了待血亲两种不同的态度。

——有些有趣。月央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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