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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人心樊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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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雪气扑面而来,凌歧本有些严峻的眉间松了松,酝出一片松弛的朗然。

白发的半人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袖子啪地一声抽在凌歧身上,随后身形一淡,眼见着是还在记他把自己扯进阵法里的仇,抛下他自行回宫了。

哪怕是有风城主的阵法也不可能直接通到宫中,毕竟这阵法归根结底是为了挟制地方,可不是为了动摇中央。

哪怕玉逍遥亲自过来也得老老实实地接受排查、除去利刃,随后等待燕皇传召,凌歧倒是不用那么麻烦。

他凭着那双银瞳,轻轻松松地刷脸进了燕宫。

碎雪被鞋履碾碎、压实,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它们回荡在清晨的微光中,透出一股独特的闲适。

少年身姿卓逸,他行走间的姿态分明是随性的,但自竖直的脊梁延伸至举手投足之间的,却是一股气度上的端方。

凌歧向着燕皇的居所走去,关于有风诸事,他还是希望与大人详谈。

但是——

耳边风声烈烈,那是长衫在北风中咆哮,丝丝乌色卷在风雪里,为日光都涂抹上了晦色。

脊背在衣袍的掩盖下猛地绷紧,又缓缓地、一点一滴地回归到先前放松的姿态,尽量做到若无其事。

望着远方天的银瞳缓慢地移下,凌歧感到那自他降生以来就加诸于身的镣铐愈锢愈紧,扼着他的喉咙,叫他无法喘息。

银瞳乖顺地垂下,凌歧盯着脚下的雪地,站直了身躯,言语中却并不低声下气:“原是文大人,指挥使大人今日怎么想着进宫了。”

北地苦寒,不宜人居,因此自战国以来便少受中原南地战乱的波及,至今仍是四国中沿袭天道衰微时旧制最多的一国。

换句话说,因为地方足够偏,鲜少被内乱波及,所以老不死格外多,制度尤为古旧。

燕国朝中仍沿袭着周代的三公制,虽将太师,太傅、太保之称与时俱进地改为秦时的太尉、丞相、御史大夫,然而实质职权却与周代三公无异。

自文帝寿终而崩后,皇权衰微,大权旁落世家,经文、卫、司三族的推动,在三公之位外另设由世族中人担任的枢议使一职,以掣肘三公、挟制皇权。

枢议使之首被冠以“指挥使”之名,亦是名义上的世族众人之首。自初代指挥使亡故后,此位便由其子承继,其名为——文青筠。

这位二代指挥使从众皇子中择定了先皇怀帝继位,又亲手将他鸩杀,扶持凌芷继位,其权势之盛足矣一手遮天。

鸦青长发规整地束起,文青筠的面容仍如青年人一般端丽,只有混浊的蓝灰色眼瞳彰显了她并不年轻的事实。

为伪装出表面上的敬意,凌歧并未抬头,他看着乌色的长袍与北风难舍难分地纠缠着,恍惚间仿佛望见了厚重的旌旗。

仪京的人家总是会在门前立一杆旌旗,无数乌色的旗帜一圈一圈地拱卫着天树,守望着那至高无上的权柄。但实际上,掌控长旗之向的却是另一杆旌旗,一杆名为世家的旗。

这杆旗飘扬在银瞳之上,阻绝了日光与天穹,于是他们只得循着它的阴影前行,不辨天日。

文青筠面不改色地说:“我进宫,当然是有事与燕皇商量。”

她既不称臣,也不尊称燕皇为陛下,正如她腰间配着的长刀一般,从不掩饰自身的狼子野心。

燕国的皇室与世家,分明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你死我活,却又将敌意微妙地圈定在面和心不和的界限内,正如凌歧前脚捣毁了世家的谋划,后脚还在文青筠面前装一个乖顺的晚辈一样,二代指挥使哪怕明晃晃地佩刀入宫,却也不会明面上给皇储难堪。

——哪怕她入宫,是抱着打压皇族新一代的意图来的。

“我方才与燕皇商讨。”文青筠的眼神落在凌歧脸上,然而他很好地将情绪遮掩在眼睑之下,未泄出一丝不满和愤恨。

“宫内将增设弘明殿,教导皇嗣宗亲及北地的青年才俊,以丰养学识、增进情谊……殿下以为如何?”

……真是冠冕堂皇。

说得好听,不就是要加强对他的监视吗?还有宗室……保不齐世家要扶持的下一个傀儡就在里面。

心思电转,银发的少年面上无波,恭顺地对到:“但凭大人……还有文大人做主,二位允了孤自然没什么意见。”

他刻意没唤陛下亦或母皇,言语间将文青筠抬到了“亚母”“仲母”的高度,心中却为这卑躬屈膝的自己恶心到想吐。

“是吗?”文青筠未置可否,灰蓝色的眼睛已然混浊,却依旧透出猛禽般的锋锐。

“殿下比先帝少时聪慧。”

黑袍被呼号的北风鼓满,女人的身形渐行渐远,只有最后的尾音被风打入了凌歧的耳中,让他颅内嗡鸣不歇。

——“只是……不要聪慧过头了。”

银瞳骤然紧缩。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无论凌歧是恭顺还是叛逆,文青筠一并不放在心上,就像人鲜少因狸奴犬子无意间伤人而大发雷霆,因为清明地知晓它们不足为惧。

训人也与训犬无异,怀柔则以饱食暖衾腐化其心,刚硬则除其爪牙、鞭笞其身。

偶尔会有通灵性的犬类,伪装出驯服的姿态,伺机想要扼杀主人,然而最终只会落得更惨烈的下场。

那他呢?凌歧呢?他会落得那样的下场吗?

“你所恨的,就是这么一个普通的人族?”

凌歧本能般地回身,白发的半人坐在一旁的屋檐上,百无聊赖地晃着赤足。

洁白的长发乖巧地从祂肩上滑下来,他的心在月央那双紫色的镜面中望见了自己的影子。

月央灵巧地从檐上跳下来,围着他绕了两圈,随后漫不经心地问他:“需要我帮你杀了她吗?她很弱。”

这对月央来说轻而易举,因此祂也并不将其放在心上。

凌歧愣了一下,突然有些想笑。

那将人视作刍狗之人,知晓自身也是他人眼中的刍狗吗?

他抬起那双澄澈的银瞳,专注地望着祂。

“不。”凌歧极轻微地笑了下,却拒绝了月央的帮助。

“但我确实有事要拜托你,我记着你还欠我一个要求。”

少女矜傲地扬扬下颌,声音里透着一股被寻求帮助的愉悦:“说吧。”

“我希望你不要随意干涉人族,除非出于迫切的意愿或需要。”

“……?”

月央显然没太理解他的意思,祂有些纠结地拧着眉头,最后只是问凌歧:“就像你不让我杀那个女人?你明明很讨厌她,却不想让她死,真是奇怪。”

凌歧斩钉截铁地否定到:“不,我做梦都想杀了文青筠,但我想亲手杀了她——只凭我自己的筹谋。”

他敛下那双凌厉的凤眸,上挑的眼尾却如往日一般桀骜。

“太过超格的伟力是不应被滥用的,若人的一切挫折苦难都被轻描淡写地抹去、一切恒心刻苦都不如你的一念之间……那会使人生像个笑话。”

“这足以使人绝望,月央……哪怕你介入的初衷出于善意。”

月央听得很安静,祂太过得天所钟,因此从未体会过那些凡人的绝望……但她却隐约明白了什么。这感觉太难述之于口,却的的确确在心间引燃。

“如果你的要求只是这样,可以。”祂应允凌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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