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不知道第几天:循着踪迹找到了玄冥台
在蛮荒的、古老的群山中,蓦然出现了人迹,这实在给人一种偌大的震撼与洗涤。
此处几乎已是这片山区中的最高之处,月央站在平台边缘倾身望去,望尽了乌峰如簇,覆雪累累。
山间呼啸的风将白发肆意地吹起,连日苦寻的乏味也终于被风翻页。
祂转过身,望向高耸的岩壁。
乌黑的岩壁半抱着山顶的平台,像母亲张开宽厚的怀抱,为它挡去了狂风暴雨。
大母神便身在这里。
祂卧于岩壁之顶,将上半身倾下,张开双臂,似乎正要拥抱平台上立着的人,蛇尾沿着石壁盘缠垂下,与山的脉络相勾连。
月央并不信这燕人信奉的尊神,便直勾勾地迎上帝蟜的眼瞳。
那双眼睛被绘上了黄土的色泽,却仿佛勾着神性的金芒,哪怕只是凡人按照神话赋予的形貌,也捕获到了一丝神祇的明光。
第一眼看去,祂仿佛是慈悲的,再望去,祂却又是无情的,帝蟜从不庇佑任何一个具体的人,祂会为天地众生截一线生机,却从不因虫孚的信仰而驻足。
这便是女娲氏,北地崇信的大母神,祂的眼是万丈冰下的黄土,祂的尾是连绵万里的群山。
不知为何,站在这里时,月央心底却无端升起了一种近乎荒谬的感觉。
祂望着仿佛触手可及的天穹,突然觉得它虚假得近乎荒唐,而那层层的云巅之上分明一无所有。
这样浮云般的感受顷刻间便被山巅的风吹散了。
白发的半人突然意识到,某些一直存在的人自方才便没了声息。
“你待在那里干什么?”祂偏过头去问,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有点像奓毛的鸟雀。
银发的少年站在通往平台顶端的石梯至少,足尖抵着圆台上繁复的阵纹。
但他终究未曾上前一步。
山巅呼啸的狂风从不屈就任何事物,却格外乖顺地将满头银发拂起,凌歧整个人似乎避过了汹涌的乱流,又似乎融在了风里。
也正因如此,当他抬起头时,那神情前所未有的分明。
——是火。月央本能般地意识到。
有些什么在那双过分冷漠的银瞳中燃烧了起来,即便如此激烈地燎烧着,看起来却仍是有限度的灼灼,像严冬烧在雪上的寒火,热烈之外包裹着理性的平静。
如果是再后几年的月央,她会知晓这火焰名为野望。
凌歧仰望着那俯下圣躯的神像,沸腾的心火燎烧至瞳中,平时被掩盖在淡漠之下的野心肆无忌惮地倾泻而出。
“我会上去的,但不是现在。”他语速很慢,似乎在极力压制着平日隐藏的很好的野心,然而那双银瞳已让它昭然若揭。
玄冥台,这在帝蟜目视之下,玄武坚背之上的高台,绝不仅承担着帝蟜祭典主祭场所的用途,但凌歧并不打算如今便登台开幕。
在数千年后……
凌歧用眼睑按下了那两团火:“它将是我的战场。”
到那时候,他也将不再是现在的“伪太子”了。
月央不明觉厉,只隐隐分辨出了他情绪中的期待,凌歧不上来便算了,祂可不会自寻烦恼。
祂轻快地蹿到高台的中央,满是好奇地向下看去,用足尖敲了敲脚下的纹路。
黑岩中心处用璨银色的线条刻着图腾般的纹样,它线条简省,所刻的生灵负土如龟,却又矫首若蛇。
月央现在对翻阅人族的记忆没有那么反感,虽不会事无巨细地去读,但也不太排斥主动翻阅。
也正是如此,祂迅速在神魂的刻印中检索到了相关的讯息。
“这是玄武?人族传说中为北方划定季节的神龟?”
凌歧颌首:“是,这里是玄冥台,除了帝蟜祭典的正祭日与……”他顿了一下,将言语的后半模糊了过去。
“寻常是不会有人到这里来的。”
可偏偏……天魔活跃的踪迹都围绕着玄冥台,这意味着结界破损的源头就在这附近。
这会是巧合吗?
“人族又在自相争斗。”当凌歧在心底否认这猜测的同时,月央幽幽地说到,恰巧同步了他的所思所想。
凌歧心中微讶,他未想到月央也敏锐地意识到了背后涌动的暗潮。
白发的半人迟钝于人心的复杂,却偏偏又在某些方面格外敏感……该说是善于共情吗?
少年同意了祂的观点,银瞳中晃过一丝冷光:“又是‘那些人’整出的幺蛾子。”
就是不知是世家的哪一支,仪京文?寒诸卫?尧伦司?或者三者皆有?
月央眨了眨眼,眸中有些不明显的好奇。
……那些人?
凌歧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瓶,捻出少许青绿色的晶莹粉末,袖口一扬。
在风的掌控下,绿色的粉末均匀地铺洒在玄武纹上,一部分粉末在落入空气中的第一刻便爆发出了强烈的荧光,隐隐显现出一道路径。
这种显灵粉通常相当鸡肋,人体内流动的灵力与自然中的灵气不同,它可以标识出与人体结合的灵气,从而变相达成追踪的效用,但缺点也相当明显,一旦短时间内有多人往来便会辨识不清,玄冥台人迹罕至,正是显灵粉适宜的情况。
两人追踪着绿色荧光的痕迹,一路补着显灵粉,向玄冥台背面的山下绕去。
显灵粉的示踪停在了一片看似平坦的雪地上。
然而正常便是最大的违和,凌歧想了一下,尝试运转起他还未完全掌握的瞳力。
燕国凌每人的瞳力都不尽相同,虽然凌歧目前还不清楚自己的眼睛有什么能力,只知道它能克制神魂方面的力量以及附在兵刃上砍人格外痛,但总有部分是共通的。
——譬如在增强视力这一方面。
他的眼睛目前还未稳定下来,只能通过主动控制瞳力来获得这份眼睛本身的力量。
眼中凝固的银悄无声息地流动起来,凌歧垂下眼,定定地盯着面前毫无瑕疵的雪。
“下面有东西。”末了,流银重又固化下来,少年笃定地做出了判断。
月央敷衍地唔了一声,祂早就知道这一点。
毕竟虚假的环境会迷惑肉眼,神念浮动的气息却无法瞒过祂。
思绪的浮沉,情念的淤积,这些残秽长久地留存在凡灵无法触及的另一方世界中,被祂尽览于心。
月央往常惰于去读,但不想绝并不代表着不能,凡天地间有灵魂的生物,都避不开祂的掌控。
白发的半人略一抬眼,雪地上便凭空出现了异状。
赤红的微芒勾勒出无数个重叠着的透明人影,它们彼此交叠着,几乎勾勒出了一个人完整的行迹,就像无数次的定格他不同时间的动作,再同时将它们显现出来一样。
凌歧惊愕地抬首:“这是——”
“你那么找下去太慢了。”白发的半人走到人影最后显现的地方,眼里涌起不息的赤潮。
借由这一抹残念,月央读取了原主的记忆。
祂指了指自己足尖前的雪地,那里实在寻常,与它处的白地没有丝毫分别。
“这里,给它来一剑。”
凌歧没有看出半分异样,但他并未有片刻犹疑。
在话音落地的下一刻,长剑脱手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