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没有安然受这一礼,而是平静地起身,与凌歧同步地长揖作礼。
直起身来,凌岚将潺潺的瞳光投在凌歧身上,语气也无半分起伏:“瞳力初步觉醒了?”
凌歧颌首应下:“是。”
“不要操之过急。”凌芷淡淡地关心了一句。
两人都是不怎么热络的性子,寒暄过两句后便短暂的陷入了沉默,这位高贵的亲王默默在心底组织好了语言,正打算告知自己的堂侄提早唤他的缘由。
但在开口的前一瞬,她心中漏跳了一拍,仿佛有什么东西绕过了大能者本能般的灵力探查,身处于咫尺之间。
凌岚直觉不对。
她一向行动果决,银链拴着的斧刃凭空浮现,冰蓝的刃尖几近透明,凝聚着极致的寒意,却连分毫力量都未外泄。
月白长发的女人将斧刃甩出,眼瞳中心的银微小地流动着,斧尖所朝向的一隅便仿佛凝固在了时光中,与普世分割离去,即便那伟力足够移天换日,也未损毁半分屋内的陈设。
“姑母,等等!”
凌歧站在咫尺之间,却被安然无恙地摒弃在攻击以外,他急忙开口,然而已经晚了。
凌岚听见他的阻止,本想强行将链斧停住,可在她动作之前,那苍白的手便自行抬起,法器也消弭于空,重又沉眠于神魂中,于是那浩大的灵力终究未曾落于实处。
这种诡异的感觉……仿佛有人代由她控制了躯体,于是它便自行“活”了起来。
这种能力……凌岚不明显地沉吟片刻,随后那碎玉般的清冽声音响了起来。
“原是二殿下。”
在声音响起的同时,一道身影出现在凌歧身旁,也是那攻击所指向的方向……不,这并非是出现,祂分明一直都在那里,只是到此刻这身形才终于允许被神念所捕获。
紫瞳中平淡地倒映着凌岚的身影,这目光淡的甚至称不上是“注视”,它全然不关心面前是何人何物何景,只是偶然间冰冷又不带情绪地映出一角世间罢了。
但就在下一瞬,凌岚却真真切切地在半人皇女的眼中望见了自身的身影。
月央本对她不感半分兴趣,然而这前提是——祂未曾在凌岚身上感受到自身血亲同族的气息。
白发在身后翻涌着,祂眯起紫瞳,初次将这渺小的人类放入眼中。
“你见过……我的血亲?”
虽如此发问,月央却并没有让凌岚作答的意思,祂直接翻阅了她的记忆。
在经年前的一隅中,月央发现了一片濛濛的薄雾……那是被刻意掩盖的记忆。
那股力量如此熟悉,不是父亲那种类型相同却来源迥异的力量,它与月央有着近乎完全相同的气息。
月央无比轻易地解开了这份力量的遮盖,就像用左手去紧攥右手般毫无阻碍。
与此同时,这隅记忆也自然而然地浮现于女子的心中,水落石出。
于是月白发色的女人开口道:“百年前曾见过令兄一面。”
百年前……?凌歧眼神一动,敏锐地察觉到些什么。
虽说月央只与他相处了短短的几月,但这并不意味着祂来到燕国的时间仅有数月,在二人初见之前,月央便早已身在仪京,只是闭门不出罢了。
月央从楚国来到燕国的时间……算起来也约莫是百年长短。
月央将神念探入凌岚的记忆中,与此同时,另一股相同的记忆通过与生俱来的联结从半身的兄长处汩汩流来。
百年前,也是在这有风城,凌岚见到了一向深居简出的月氏子……也是这一代的半魄。
斑斓的夕日笼罩在这座古老的城池之上,钟楼上历经数万载的青铜钟被敲响,宏亮的钟声在霞光中震荡,撼起悠悠的余音。
已至申时,铜钟将鸣九响。
蓝发的女子傲立于高处,她俯视着整座城,隐隐的违和却缭绕上心尖,仿佛挥之不去的阴翳遮蔽了与生俱来的明瞳。
“铛!!!”
最后一声钟鸣重重的扣在她心间,在这震耳欲聋的嗡鸣中,心神与眼眸一并恍惚,而银瞳却偏偏在这迷幻的恍惚中捕捉到了外来者的身影。
飞瀑而下的长发是无瑕的白,银装素裹的雪国从不缺纯白的色彩,世上不会有永远无垠的雪。
真正的覆雪早揉入天上霞光,满头霜雪却依旧洁白如初,它们像雾,像烟一般缥缈地浮沉,仿佛是某种不存在此世的质地。
他立于城门下,眺望着连绵的尾山,却荒谬的让凌岚浮现出一个念头——他看的不是那座圣山。
蓝眼的少年看着黑山迤逦,却更像是在通过它看一些其它东西,一些光是想着就能让他无比欢欣的东西,也只有这样,才能让一向冷待世人的月氏子露出那样一副神情。
被晚霞点染的只有冰蓝的眼瞳。
橙与黄与赤与紫,溶溶的天光融化在一池冷色中,混出了一种崭新的,名为幸福的瞳色。
月煦站在城墙之下,他不在乎是否有人注视着他,不在乎嘈杂的人族,不在乎那座山——
——他只是比照了一下到那兔耳石板的距离,谨慎地、严丝合缝地将足尖对齐……就像他所看到的那样。
然后他抬眼望向蛇尾般的高山,眸光遥遥穿过山石的阻隔,落至时间之外。
在这他全然漠视的世界里,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干系,仅有足下的方寸与眼中的群山是真实的,因为祂曾于此遥望。
身形与月央的身影完全重合时,月煦仿佛也融化在了他本应不在意的一切中。
——他突然感到无比的幸福。
这份记忆早被他所干涉,被凌岚淡忘,现如今才在月央的影响下被她所回想。
凌岚与凌歧不知道在这短暂的瞬间月央看见了什么,白发的半人眸光一下子柔和了起来,祂垂着眼睫,缓缓地眨掉了眸中流出的片刻欢欣,连带着看凌岚都友善了不少。
——这种事也值得刻意瞒着我吗,哥哥?
月央一下对这姑侄间要谈的事毫无兴趣,祂转向门口的方向,冲凌歧扬了下下巴:“快点结束。”
话音还悠悠盘桓在空中,人影却已消失在眼前。
凌歧收回视线,对上了姑母那双淡漠的银瞳。
“情况有变。”她说。
“你即刻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