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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腾小说网 > 人与非人互饲手札 > 第9章 神与双子

第9章 神与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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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帝蟜祭日七十日的节令仍有五年时日,这时间看上去不短,但对有漫长生命的修士而言也并不算长,在燕国中,哪怕自诞生起从不修炼之人也有万年寿数,五年弹指间便可越过。

有风,乃至整个燕国都在为这万年一次的祭典做筹备,以冻土塑像作为传统民俗之一,也自然不可或缺。

为庇佑北地的大母神塑像,将祝愿用黄纸朱砂封于像内,以祈娲皇道途顺遂,永乐无忧,据传将幼儿贴身之物在娲皇像前供足七七四十九年,便可护幼童免于夭亡。

凌歧用刻刀精细地在手中泥胚上划出眉目,他也是初次经历祭日,但平日涉猎过阵之一道,握刀还算得上稳当,经过昨日月央凝出的幻象,眼前也较以往清晰了些,大概是祂力量的影响进一步促进了瞳力掌握的速度。

他仿着一旁图画上的人蛇,细致地将多余的土泥撇去,描画出祂慈悲的眉目。

他刀下的大母神,神态间满是柔和慈祥,姿势却是伟岸的,锋锐的,与旁人所常描绘的不同,那条长尾不是优美的迤逦而出,而是微蜷着,隆起的骨节似大地的脉络,逶迤着群山的威然,那是一条力胜于美的蛇身。

“你刻的和他们都不同。”身旁传来祂的声音。

凌歧抬起分明的银瞳,在窗外夕阳融融的暖光下竟显得有些朦胧。

他将户主支了出去,这栋房屋内除了高高矮矮姿态不同的帝蟜圣像外,也只有他和月央两个活物。

“神祇……虽有神之名,本质也只是生灵而已,只不过拥有了常人难及的伟力。”

“祂们或许存在,一旦为人所传唱,过往就将涂抹谬误,大能者被凡人的信仰重塑,便诞生出了神。”

凌歧刻好了这山岳般巍峨的蛇身,他将它置于案上一旁,让它正朝向月央的方向。

“我刻的与他人刻的,不过都是按心意重塑后的伪物罢了,并非神祇本身,也谈不上什么分别……不同的是人而非神。”

他语气中并无半分虔诚,姿态也平静,月央却似看见了什么有趣之物一般,突兀地笑起来。

“你不信神 。”清灵的女音一字一顿,每一字末都刻意地咬下,让音节清脆地从唇齿间蹦出,“方才那个雄……男人,可是念念不忘着祂,心音里全是些敬神的祷词……反倒是你,明明从我这里得知了蛇神存在的实证,却依旧不信祂。”

“信仰与相信,本就并非同一。我相信娲皇存在,这并不意味着我要信奉祂,事实上我将祂看作……一个可敬的前辈。”

月央品评到:“傲慢。”

不去信奉而将神明视作追逐的目标,真是傲慢。

说罢,祂垂下头,开始用心描摹着手中的泥塑。

说句实话,最难为月央的,或许并不是形体的勾勒、五官的描画,而是准备泥胚本身。

祂和凌歧同时起步,然而凌歧都塑完了像,月央才刚刚结束了那“水多了加土,土多了加水”的漫长过程。

——谁叫那个雄性的人族,这家泥塑店的掌柜在教授时用的都是“适量”“少许”这些字眼。

——祂落刀很快。

看着月央在泥胚上落下一道道印痕,凌歧这样想到。

祂不像他,或者是绝大多数人那样,要对着图画或描绘的本体落刀,仔细揣摩着,生怕手中的塑像与原型不符。月央每次动手的间歇却近乎是相同的,祂从未停下思索塑像的形貌,仿佛那样貌早已刻入祂的骨肉本能,早已与祂融为一体,因此必不会出现分毫谬误。

这种熟稔,凌歧只在某些帝蟜的虔信徒上看到过,他们终其一生都在以双手为神祇赋形,却也断不可能呈现出月央此时的这种神态,这种景仰与散漫共存的姿态。

拜倒在黑山长尾下的匠人,尽管早已将神祇的一颦一笑镌刻于魂灵之上,一勾一划却仍是敬慎的,唯恐半分错漏亵渎了心中的圣神,而月央,祂眉眼间却仍是漫不经心,手下的似乎并非冻土塑的神像,而是祂的心跳、祂的吐息,这些祂与生俱来的东西,因此不必紧张,无谓亵渎。

但凌歧所确信,那双镜面般朦胧的眼瞳中,又的的确确映出了某些镜内的物什,不再是他人他物简单的映照,而是真正属于月央的情感。

——不懂人心,也不屑识得人心的怪物,也会真切地孺慕着、景仰着、爱着什么吗?

泥塑上逐渐呈现出另一个人的面容,从眉的弧度、眼尾的走向,甚至那暗含着冰冷的神态,都让凌歧悚然一惊。

……这简直就像是……

“不许看!”初见时那种冰冷的不悦再次浮现在月央的脸庞上,祂用力量模糊了凌歧对那泥塑面孔的认知,赤红的光芒从月央的瞳孔中爬出来,以刺的姿态张牙舞爪的环绕着祂……和它。

我,的。凌歧看见月央冲他做着口型,那些泛着寒光的赤红长刺也随之柔软下来,它们向下温驯地垂着,像羽翼般将祂层层包裹。

银瞳不屑地向上一翻,随即姿态直白地看向房间里其余的娲皇像。

他才不稀罕看月央雕了什么。

——所以昨日,祂那暗含着亲近的神情,果然只是他视线朦胧间的错觉吧。

这样闲适的时光,在五天后便被打破了。

那日清晨,凌歧在小二送至客房的膳食盘底,发现了一张字条。

他将字条拾起,上面用细而斜的字体草草写了一行字,凌歧用手指缓慢地抚摸过去,感到一笔一划的转折处都凝了极寒的冰棱:“明日辰时,泥塑坊。”

他皱起了眉头。

月央看他皱眉,还以为是因为又急转直下的视力:“你又看不见了?”

“今天是比不得昨日……”凌歧说到一半,突然灵光一现,明了了祂的误解。

“不是因为那个,姑母送消息来了。”

“所以?有什么不对吗?”月央怏怏地垂着眼皮,对人族的纠纷没有丝毫兴趣。

凌歧的视线仍虚虚地凝在空中,眉头簇成一团。

大人此刻能安然处于寒诸边界而非驻守于有风,这说明封印情况还算稳定……事实也是如此,据大人所言,现下只是发现封印边缘不稳,零星流窜的天魔也已被及时诛杀,他此次前来有风也是象征意义更重,意味着母皇已逐渐允许他参与到国事之中。

但姑母传讯如此急促……是情况有变?

那双银瞳中的阴云散去,恍若天光乍泄。

“罢了。”

月央闻声望过去,只见他口中含糊念到:“天上火君,祝融正神,气御朱明,正阳有含。”

纤细的火苗自他指尖升腾,火蛇顺着字条边缘攀附上去,将它燎烧得一干二净。

“明日辰时,我们再去趟泥塑坊,姑母会在那处候着。”凌歧对祂说。

白发的半人一向不关注这些,只惰怠地眨眨眼皮默认下来。

推开古朴木门的一刹那,满溢的寒气扑面而来,门的移动卷起凝着细小冰粒的风,打在凌歧的脸上,身上。

作为北地土生土长的燕人,他并不厌恶这种寒气。

凌歧并未端着储君的架子,而是持对长辈的礼节长揖而下:“凌歧见过姑母。”

端坐于屋内的,是一个冰砌雪塑的女子。

她眉眼深邃,从面容上的细微处带出几分异族的影子,除了燕国凌标志性的银瞳,她不仅发是透着淡蓝的月白色,连平直的细眉与浓密的眼睫都是蓝的,末端隐隐凝着冻结的霜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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