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方传来破碎的碰撞声,凌歧手腕一抖,新的剑光恰到好处的接续了后继无力的剑网,将赤色利刃彻底粉碎。
然而下一刻,腹部的剧痛让他面色一变,猩红的血花飞溅而出,身躯被径直轰飞出去,直至沉重地撞到什么才止住了身形。
——这种速度?!!
凌歧对利器的掌握,对剑气的如臂使指,此时竟成了月央用来杀死他的蓝本。
背脊撞得生疼,他摸索着那粗粝的触感。
虬结的、坚实的、冷涩的。
——是那棵老梅树。
腹部的伤口汩汩流着腥血,赤红的利刃分化为无数细碎的利芒,在经脉间搅动,翻涌出阵阵剧痛。
凌歧不会认不出这是谁的用法。
他拄着剑半撑起身体,将逆涌到喉头的鲜血咽下。
他会死吗?如果他不愿,这当然不会。
这里是仪京,是燕皇宫,是天树庇佑下的国土,凌歧无比笃定,只要他开口呼唤,这致命的危机便能消弭无形。
他也并非不知道月央的弱点,祂的躯体比从未修炼过的婴孩还不如,哪怕是最粗浅的迷烟或毒物都能轻易的放倒祂。
——但明知祂是敌非友的自己,又是为何没有随身备上这些物什呢?
即便是处于如此狼狈的境地,凌歧的脊骨也仍是挺直着的,如同雪中傲立的松柏,始终笔直地竖向天穹。
——因为他那不愿服输的、无可救药的傲慢。
手不可自控地颤抖着,但在握紧剑柄,感受到乌铁寒凉的那刻,凌歧却诡异的平静了下来。
他将那柄寻常的剑从雪中拔出。
腰间袖口环抱着飞鸟的羽翼,祂分明站在无垢无暇的白雪上,却似乎仍独立于梅梢月下。
月央抓不住心中浮光般的幽微心绪,正如祂读不懂自己言语中潜藏的遗憾。
“再见了——”
赤红的耀芒流淌为利刃,于不可视的虚空中倾泻而出,刃锋涌动着绯红的潮漩,似是劲风吹拂下花般的翎羽。
如此致命,如此美丽,像无可违逆的天命般所向披靡地煌煌临下。
凌歧没有动。
他依旧目不能视,但却又前所未有的将自己烛光般的生命看得分明。
来自彼岸的暗影扼住了他的喉咙,在他即将溺毙的前一刻,在那赤刃斩断头颅的一瞬前,凌歧却若有所悟。
很难形容那一刻的感觉,仿佛身处暗无天日的深谷之中,草木阴翳,他伸出手,却无缘得见五指。
但一丝天光却如此荒诞地越过重重艰险,照在他的手上,他仰首循着那束光望去,明光在银瞳上打出渺小的光点,恍惚间竟如同它本身的色泽一般。
没有焦点的银瞳兴奋的扩大,他在笑。
他抓住了那一线灵光。
银色的虹膜悄然溃散、蔓延,最后盘踞于整个眼眶,前所未有地明光大盛。
在这命悬一线的刹那,凌歧没有去想任何,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柄,循着心的冲动向天光破晓处挥剑。
——只是普通的挥剑吗?月央还未及失望,那剑芒却发生了改变。
弯月般的剑光并未像先前一样干净利落、朴实无华,无数流银般的碎光被它曳出,像是居高临下的潺潺眼光,又像是天边裁下的一角彗芒。
剑光飒沓如流星,与瞳光凝着同样明灿澄净的淡银,像是他这才真正睁开双眼。
“哗啦——”
赤色的利刃如真正的琉璃般炸裂为粒粒碎屑,无色的破片折射着绯色的华光,如飞溅的铁花又似沸腾的腥血,最终于冷雪上无声寂灭,这声势浩大的消亡却并未阻碍陨落的极星光,它曳着划破天际的长尾,势头不减的劈向赤足点雪的半人。
剑光卷雪,仿佛搅动了风云万象,在铺天盖地的风与雪中,仅有一丝银芒在无尽地蔓延与扩散,直要将天地阻绝。
——!!!
燎原烈火固然暴虐灼人,那普天之下全部的冷雪,又是否能浇灭沸腾的心火呢?
月央本能地感到心悸,那是一种如影随形的,自诞生之初便缭绕在神魂之中的恐惧……如若正面承受这一记,祂定会遭受重创——不仅仅是这副祂毫不在乎的躯壳。
那又如何?让祂退让半步,这绝无可能!
在凌歧的眼睛出现异状之前,毫无觉醒迹象的瞳力反而较现在更强——他现如今仍无法承载这眼瞳全部的威能,因此他不可控的部分就会暂时被封存,并随着他的成长而逐步解封。
——现在这一瞬之间的爆发,虽仍对祂存有克制,但无论如何……绝非到先前完全豁免的程度!
白发的少女依旧未动半步,赤色的漩涡彻底在祂瞳内迸发,濛濛的赤雾随着飞扬的雪发升腾而起,变幻无穷、包罗万象。
月央的神色前所未有的漠然,那是一种完全不归属于人族的冷,祂的面容逐渐走向扭曲、模糊不清,最终被遗落在人潜意识的边角,似一抹不应降临于此的雾,终将消散于日出之前。
抛弃了现下已无用的利刃,月央再次采用了祂最娴熟的运用方式,与日前的小打小闹不同,祂平生首次调动了自身全部的力量。
赤红的浊雾在无限延长的一瞬内沉降为涓涓的液滴,汇集为声势浩大的洪流,水声潺潺,无尽的潮漩在这条河上永不停歇的飞旋,但它却显得无比单薄,像日光下的晕轮亦或潮汐裹挟的浮沫,诸如一类虚假的附庸与幻影。
在这一瞬,所有有灵智的生命都听见了神魂高歌着的嗡鸣。
重漩的浊流与分雪的彗芒相撞,炫光与声浪浩荡地吞没了周边的一切,雪浪排空,露出雪下穷冬垒积的冰壳。
琉璃般的天树依旧纹丝不动,却悄然间将一切风波按下。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在碰撞的震响中几不可闻,在月央耳中却无比清晰。
皓腕上绽开了一道漆黑的裂口,它不断逸散着灰烬般的碎屑,裂口内看不见分毫血肉与骨骼的踪迹,有的只是空无的、深渊般的漆黑。
月央平淡地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随即身形一淡,彻底隐没于天地间。
直至此刻,那被招式相撞而卷起的陈雪才纷纷落下,仿佛天地间又下起了永不停歇的新雪。
察觉到面前再无人影,凌歧阖上了眼,两道温热的血痕从阖起的眼中流下。
他内心甚至很是愉悦——虽然这短短几天他所遭遇的生死危机比之前六千年还多,但两千年未见复明的眼睛终于有了起色。
瞳力爆发带来的损耗使他敏感的眼睛像针扎一样疼,又似无数小虫在其中啃噬,一口口的剥皮挖肉。
越过了生死的危机之后,后知后觉的疲惫如潮水般漫上,在彻底被黑潮吞没的前一刹,少年强撑着嘟囔道。
“……交给您了……大人。”
红衣乌发的女子踏在雪上,她环顾了一圈周边的狼藉,最后将视线锚定在伤痕累累的长子身上,叹了口气。
她倒真没想到他们能闹出这么大的事态,哪怕贵为燕皇……还是不免要为家里的逆子善后的。
“真不叫人省心。”凌芷蹲下身,用染了蔻丹的指甲戳了下凌歧的脸,留下弯月般的浅印,“楚国打过来朕就将你供出去当童养夫。”
她略有生疏地将自己的孩子抱起,突然有些想不起来上回被他依赖是什么时候。
算了算了。
反正都还是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