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重伤昏迷、容颜惊人、眼神清澈如许的男子,在她最绝望的祈求之后,出现在狼神庙外,这漫天风雪之中……
难道……?
一个荒谬却炽热的念头,如野火般窜起,瞬间点燃了她冰冷死寂的心。
是了!神并非没有回应!神听到了她的祈求!他选择了“自择一具皮囊,降临尘世”!
眼前的男子,这超越凡俗的容貌,这重伤濒死却依然清澈的眼神,这出现在神迹之地(的巧合……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不是凡人。他是神明借用的躯壳,是回应她绝望呼唤的……希望本身!
巨大的狂喜和一种近乎神圣的使命感攥住了她。她忘了寒冷,忘了疲惫,用尽全身力气,将重伤昏迷的他拖回了破庙。她撕下自己尚且干净的里衣为他包扎,取出随身携带的、仅有的救命丹药碾碎喂他,守着他寸步不离,对着那无声的神像虔诚叩首,感谢神明垂怜。
他在高烧中呓语,说着些支离破碎、她听不懂的话,时而像是宫廷礼仪,时而又似荒野狼嚎。她只当是“神明”在适应这具“皮囊”,或与原本残留的记忆搏斗,心中更添怜惜与敬畏。
当他终于退烧清醒,第一眼看到她时,那清澈的眼眸中映出她憔悴却欣喜的脸,他怔了许久,然后,极其缓慢地,对她露出了一个虚弱的、却仿佛冰雪初融般的微笑。
“是你……救了我?”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温润动人。
她用力点头,心跳如鼓。
他说他记不起自己是谁,来自哪里,只记得自己名字里有一个“澈”。她便更加确信无疑。她便叫他“阿澈”,清澈的澈,贴合他的眼神。他欣然接受。
山洞中相依为命的七日,是她前世黑暗命运里,唯一真实闪耀过的星光。他沉默却可靠,会在狼群环伺时将她护在身后,用她无法理解的古老手势驱散野兽;会笨拙却细致地照顾她的饥寒;会在深夜她害怕时,轻轻哼唱不知名的、苍凉古老的调子。他的身上矛盾地融合着贵公子般的优雅仪态和某种属于山野的、蓬勃的野性生命力,这更让她笃信他的“不凡”。
分别时,大祁的士兵找到了他。那将领跪地高呼“太子殿下”,她如遭雷击。
太子?言之澈?那个传闻中体弱多病、久居深宫的大祁储君?
震惊过后,却是更大的“了然”和隐秘的狂喜。神明不仅降临,还选择了敌国太子的身份!这是何等深意?是为了更好地“阻大祁兵锋于国门之外”吗?是为了从内部化解这场浩劫吗?
他服下了太医带来的丹药,混沌的思绪清楚了许多。恢复太子身份后,他眼中的空茫渐渐被属于储君的沉稳矜贵取代,但看向她时,那份清澈的专注并未减少。他派遣使者来到巫楚王宫,以太子之尊,郑重求娶。
巫楚王宫中,父王母后忧心忡忡,朝臣议论纷纷,都说这是大祁的阴谋。
只有她,坚信不疑。
大婚前夕,他牵着她的手,漫步在刚刚移栽、尚未开花的桃林苗圃间,对她许诺:“以此为聘,愿你我之情,如桃之夭夭,岁岁年年。姜儿,信我,我会让两国再无干戈,让巫楚永享安宁。”
他的话,他的眼神,与她记忆中神庙里的祈求严丝合缝。
她将所有的信任、对家国的期望、少女最真挚的情意,都系于他一身。她以为,自己那夜在神前的叩拜与献祭,真的换来了奇迹。
大婚那日,红妆铺了十里,她戴着沉重的凤冠,心中却满是甜蜜与希望。盖头掀起,他一身大红喜服,眉眼含笑,俊美如神祇降临。他执起她的手,在她耳边低语:“这一生,定不相负。”
她醉了,醉在他的眼眸里,醉在自以为是的“神迹”中。
第三日。
她还在新妇的羞怯与甜蜜中回味,窗外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凄厉尖锐的号角声——巫楚边境告急的烽火!
紧接着,是震天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宫人惊恐的尖叫与奔跑声。她跌跌撞撞冲出去,看到的是漫天火光,和宫门外黑压压的、铠甲鲜明的大祁军队。
而她的新婚夫君,一身银甲,手持染血的长剑,就站在叛乱的宫门之下,火光映着他冰冷无情的侧脸。那曾对她展露清澈笑意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为……什么?”她嘶声问,嫁衣似血,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转过脸,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巫楚气数已尽,负隅顽抗,徒增伤亡。本王不过是……顺天应人。”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比风雪更冷,“至于你,我的太子妃……好好待在大祁,便是你余生的归宿。”
那一刻,她信仰的世界,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