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巫楚将倾的前夜。
千仞山的雪,下得毫无道理。不是冬日那种绵密厚重的白,而是暮春时节,被战火与绝望催生出的、癫狂的暴雪。雪片如扯碎的棉絮,又像神佛洒下的纸钱,铺天盖地,誓要将山河尽染成丧幡的颜色。
林姜独自一人,挣脱了劝阻的侍卫,褪去了繁复的宫装,只着一身素白单衣,赤足披发,一步一叩,攀上巫楚最北境、最陡峭的千仞山巅。冰冷的石阶硌破了她娇嫩的膝头和足底,血迹混入雪泥,很快又被新的雪片覆盖,只留下一路淡红的、凄艳的印记。
她是去祈求的。
向那座位于绝壁之侧、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千面狼神庙。
庙宇极破败了,飞檐残损,露出枯黑的椽子,像巨兽死去的骨骼。殿内没有香火,只有穿堂风呜咽盘旋,卷动着尘埃和枯叶。正中央的神像也已面目模糊,只能依稀看出一个挺拔的轮廓,和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据说,千面狼神有无穷化身,故而本相无需定容,万般面相,皆是虚妄,又皆可是真。
林姜跪在冰冷的石地上,寒意瞬间刺透骨髓。她仰望着那无面的神祇,双手合十,指尖因寒冷和用力而惨白。
“信女林姜,巫楚王女,以血脉为引,以魂灵为祭,祈告狼神……”
她的声音在空寂的破庙里颤抖,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砸在冰冷的地面,溅起细微的回响。
“求您降临垂怜,救我巫楚子民于铁蹄之下,阻大祁兵锋于国门之外。愿以信女余生寿数、所有福缘为代价,换我巫楚国祚不绝,山河无恙……”
她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地面,冰冷刺骨。
“若您需要凭依,需要血肉躯壳……信女愿献此身,或……您可自择一具皮囊,降临尘世,解此倒悬。”
风声骤然尖啸,如同应答,又似嘲弄。神像寂静无言,无面的脸孔在摇曳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幽暗光线中,仿佛掠过千百种模糊的表情,又仿佛什么也没有。
林姜不肯放弃。她记起宫中最古老的巫祝曾提过,千面狼神喜爱纯净的魂音。她开始哼唱,起先是颤抖的、断续的,渐渐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执着。那是一首流传自巫楚先祖、据说能沟通山野精魂的古老歌谣,旋律简单而苍凉,没有具体的词句,只有悠长的、仿佛呼唤远山的音节,在破败空旷的庙宇中反复回旋,与风声雪啸交织在一起。
“啊——依——哟——啦——”
“山魂兮——归来——”
“月影兮——相随——”
……
她一遍又一遍地唱着,声音从清亮到嘶哑,从充满希冀到浸透绝望。直到喉咙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调,直到四肢冻得彻底失去知觉,直到最后一缕天光被风雪吞噬,庙宇陷入彻底的黑暗与冰寒。
神,没有来。
然而当时,她可笑地以为他来了。
希望如同指尖最后一点温度,被风雪无情夺走。林姜踉跄着爬起,拖着冻僵麻木的双腿,失魂落魄地走出破庙。天地茫茫,风雪怒号,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最后的一夜走向倾覆。
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吞噬,准备任由自己葬身在这风雪荒山时——
她踢到了什么。
软软的,带着一丝未散的、与冰雪格格不入的微温。
她僵硬地低头,拨开厚厚的积雪。玄色的大氅已然被血浸透,在雪地上洇开一团触目惊心的暗色。而大氅之下,露出一张脸。
那一刻,呼啸的风雪仿佛骤然静止。
那是一张……难以用言语描摹的脸。苍白如最上等的冷玉,却因失血和寒冷透出脆弱的青灰。眉骨与鼻梁的线条挺拔如远山勾勒,即便在昏迷中紧蹙,也带着惊心动魄的俊逸。长睫覆下,沾着细碎的冰晶,宛如寒蝶栖息的羽翼。唇色淡极,因痛苦而微微抿着,却奇异地无损其形状的优美。
最让她心神俱震的,是当他因她的触碰,眼睫颤抖着,艰难睁开一线时,露出的那双眼睛。
迷蒙,空茫,映着雪光与她惊愕的脸。
却清澈得……像是将千仞山顶终年不化的冰雪,都融成了一泓见底的泉水。没有算计,没有权谋,没有她在大祁探子眼中见过的任何一丝戾气或贪婪。只有纯粹的、因剧痛而产生的脆弱,和一丝初醒的、孩童般的茫然。
“冷……”他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声音低哑破碎。
这一声,瞬间击穿了林姜浑噩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