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转身,面向坛下依旧惶恐的臣工,抬起了手。
风雪似乎都为之一静。
“逆党猖獗,于祭天大典行刺,亵渎神明,祸乱社稷!”萧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风雪、直抵人心的力量,在空旷的圜丘上空回荡,“然,天佑大雍,忠勇将士用命,奸谋未能得逞!此乃上天示警,亦是朕与诸卿,涤荡污浊、重整山河之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祭典继续!朕,要亲自将这祝文,念与上天听!让我大雍子民看看,让那些魑魅魍魉看看,什么是天命所归,什么是……不可撼动!”
言罢,他重新走向祭案,拿起那份染了少许血迹的祝文,朗声宣读起来。声音沉稳有力,穿透风雪,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量,驱散了恐惧,重新凝聚起涣散的人心。
沈玦依旧跪在坛阶上,听着萧凛的祝文,看着那道在风雪中挺立如松的玄色身影。臂上的旧伤因为刚才剧烈的搏杀隐隐作痛,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融化,与汗水混合。
这一次,他又挡在了前面。而萧凛,稳稳地站在了他用鲜血搏杀出的安全之地,履行着帝王的职责,也践行着“站在身后”的承诺。
祭典在一种悲壮而肃穆的气氛中继续进行完毕。回銮的路上,风雪更急。但队伍的气氛,却与来时截然不同。恐惧被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目睹皇帝临危不乱、将士用命所带来的振奋所取代。
沈玦依旧骑马护在御辇之侧。萧凛的声音从车帘后淡淡传来:“沈卿,上来。”
沈玦略一迟疑,下马,登上御辇。
车内宽敞温暖,炭火驱散了寒意。萧凛已褪去繁重的祭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靠在软垫上,脸色有些苍白,闭目养神。听到沈玦进来,他睁开眼。
“坐。”萧凛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沈玦依言坐下,依旧保持着笔挺的坐姿。
“伤着了?”萧凛问,目光落在他甲胄上的血迹。
“皮肉小伤,无碍。”沈玦答道。
萧凛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今日,多亏有你。”
“臣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萧凛重复着,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沈玦,你可知道,方才在坛上,那刺客的刀,离朕的后心,只有三寸。”
沈玦心头一紧,垂下眼:“臣护卫不力,让陛下受惊了。”
“不,”萧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是你,用你的命,将那三寸,变成了天堑。”
沈玦猛地抬眼。
萧凛正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帝王的威仪,也没有了平日的深沉难测,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沉重的……后怕与感激。还有一种,沈玦从未见过,却让他的心骤然漏跳一拍的……柔软。
“朕说过,会站在你身后。”萧凛缓缓道,声音低哑,“但今日,却是你,又一次用身体,为朕挡住了最致命的刀锋。”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最终,只是极轻、却极重地说了一句:
“沈玦,这份情,朕记下了。永远。”
永远。
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炭,烙在沈玦的心上。比任何赏赐,任何权柄,都更加滚烫,也更加……令人无措。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陛下言重了。臣……万死不辞。”
萧凛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御辇在风雪中平稳前行,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萧凛才重新闭上眼睛,仿佛疲惫已极。
“回去好生歇息。后续之事,朕会处理。”他挥了挥手,“去吧。”
沈玦行礼,退出御辇。重新骑上马,冰冷的空气让他滚烫的思绪稍稍冷却。他回想着萧凛那句“永远”,回想着祭坛上那生死一瞬的对视,回想着这些日子以来,两人之间那复杂难言、却又在血火中愈发坚实的纽带。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来路,也模糊了前程。
但沈玦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名为仇恨与猜疑的冰墙,或许并未完全消融,但确确实实,被今日的鲜血与那句“永远”,凿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忽视的、深深的裂缝。
前路依然凶险,谜团依旧重重。
但这一次,他似乎真的可以相信,身后那道目光,那份承诺,是“真”的。
他握紧了缰绳,挺直脊背,望向风雪弥漫的前方。
那就,继续并肩而行吧。在这条注定布满荆棘与鲜血的路上,去揭开所有的真相,去守护那份沉重而滚烫的……“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