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沈玦，参见陛下，参见王爷。”沈玦上前行礼。
“平身。”萧凛淡淡道，目光在沈玦脸上停留了一瞬，看不出情绪。
康亲王打量了沈玦几眼，脸上堆起笑容：“这位便是沈将军？果然是一表人才，英雄气概！小女永嘉，多蒙将军搭救，老夫感激不尽！”说着，竟起身要向沈玦行礼。
沈玦连忙侧身避过：“王爷言重了，护卫陛下与宗亲，乃臣本分，不敢当王爷如此大礼。”
“诶，当得当得！”康亲王热情地拉着他坐下，“将军不仅救了小女，更在宫宴上护驾有功，乃我大雍栋梁！老夫今日与陛下一同召见将军，一来是当面致谢，二来嘛……”他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永嘉，又看了看萧凛，笑道，“也是想与陛下商量一桩美事。”
美事？沈玦心头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萧凛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说话。
康亲王继续道：“小女永嘉，自中秋夜后，对将军是感念于心，时常在老夫面前提起将军的英勇。老夫观将军，年轻有为，尚未婚配；小女虽蒲柳之姿，但也知书达理，性情温婉。且将军与宗室联姻，于国于家，亦是一桩佳话。故而，老夫今日冒昧，想请陛下做个主，成全这段姻缘，不知陛下与将军……意下如何？”
果然！沈玦心中冰冷一片。康亲王竟然直接当着皇帝的面，提出联姻！这是要把生米煮成熟饭，逼他就范？还是……另有图谋？
他立刻起身，单膝跪地，声音清晰而坚定：“陛下，王爷！臣惶恐！臣出身寒微，得蒙天恩，方有今日微末之功，实不敢高攀郡主金枝玉叶！且臣身为武将，职责在身，常需奔走边塞、置身险地，恐误郡主终身！请陛下、王爷收回成命！”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殿内气氛瞬间凝滞。
康亲王的笑容僵在脸上。永嘉郡主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玦，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萧凛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沈玦低垂的头顶，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沈爱卿，康亲王也是一片美意。永嘉郡主品貌俱佳，与你年纪也相仿。你……当真不愿？”
沈玦伏下身，额头触地：“臣，万死不敢！臣一心报国，暂无家室之念，更不敢耽误郡主！恳请陛下明鉴！”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萧凛才轻叹一声，对康亲王道：“皇叔，你也听到了。沈将军志在沙场，心系国事，暂无儿女私情之念。强扭的瓜不甜，此事……暂且作罢吧。”
康亲王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挤出一丝干笑：“是……是臣唐突了。既然沈将军无意，那……那便罢了。陛下，臣……臣先行告退。”说着，拉起犹自垂泪、不肯挪步的永嘉，匆匆行礼后，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殿外。
殿内，只剩下萧凛和依旧跪伏于地的沈玦。
檀香的青烟袅袅上升，衬得殿内愈发寂静。
“起来吧。”萧凛的声音传来，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疲惫。
沈玦起身，垂手而立。
萧凛看着他，目光复杂：“你倒是拒绝得干脆。康亲王在宗室里，分量不轻。永嘉那孩子，朕看着长大，心性不坏，对你……也是真心。”
“臣知道。”沈玦低声道，“正因如此，臣才更不能答应。臣身负陛下重托，身处风口浪尖，前途未卜，危机四伏。若与郡主联姻，不仅可能将郡主卷入险境，更可能……授人以柄，干扰臣为陛下效力之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臣对郡主，并无男女之情。勉强为之，徒增怨偶，非臣所愿，亦非陛下与王爷乐见。”
萧凛静静地听着，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半晌，他才道：“你倒是思虑周全。”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其他，“罢了。此事既已回绝，便不必再提。只是，经此一事，康亲王那边，你需多加留意。还有永嘉……那孩子怕是一时难以放下，你处理公务时，尽量避免不必要的接触。”
“臣明白。”沈玦应道。
“徐直那边的情报，朕也知道了。”萧凛忽然话题一转，目光锐利起来，“‘影阁’残部、狄人、宗室……哼，倒是凑到一块去了。看来，中秋夜的教训，还不够深刻。”
“陛下，是否要提前采取行动？”沈玦问。
“打草惊蛇，不如引蛇出洞。”萧凛眼中寒光一闪，“他们想动，就让他们动。朕倒要看看，这潭浑水里，到底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你那边，加强戒备，严密监控，但不必立刻收网。朕自有安排。”
“是！”
“还有，”萧凛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你自己，务必小心。你拒绝了康亲王，又屡立功勋，如今已是许多人的眼中钉。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谢陛下关怀，臣会小心。”
萧凛点了点头，挥挥手：“去吧。做好你该做的事。”
沈玦行礼退出。走出芷兰宫，秋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回想着刚才殿中的一幕，康亲王的逼婚，永嘉郡主的眼泪，萧凛那复杂难辨的态度……还有徐直关于暗流汇聚的警告。
前路，果然更加扑朔迷离了。
但他心中却异常平静。拒绝了郡主的婚事，看似得罪了康亲王，却也彻底斩断了一条可能带来无穷麻烦的纠葛。他可以更加专注地，去应对那即将到来的、真正的风暴。
至于萧凛……那句“朕自有安排”和最后的叮嘱，似乎又在践行着“站在身后”的承诺。
沈玦抬起头，望向皇宫深处。他不知道萧凛具体在谋划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握紧手中的刀，睁大警惕的眼睛，在这愈发复杂的棋局中，走好属于自己的每一步。
他迈开脚步，朝着宫外走去。背影在秋阳下拉得很长，坚定，孤独，却也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