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将皇宫的琉璃瓦和御花园的草木都染上了一层肃杀的霜色。中秋宫宴的血腥味早已被反复冲刷干净,揽月台修复如新,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从未发生。但有些涟漪,一旦漾开,便难以平息。
沈玦臂上的伤口已愈合大半,留下一道狰狞却平整的疤痕,像一枚另类的勋章。骁骑营在他的铁腕整饬和观星台那夜的沉重托付下,越发像一座运转精密、针插不进的堡垒。他对营务的掌控力与日俱增,京畿西线的防务也梳理得井井有条。然而,随着他在京城权贵圈中声望的鹊起(尤其是救驾和“勇救郡主”的事迹被刻意渲染后),一些新的、令他始料未及的“麻烦”,也开始悄然滋生。
首当其冲的,便是永嘉郡主。
这位年方二八、出自显赫宗室的少女,自中秋夜被沈玦从刺客刀下拽回后,似乎就将那一瞬间的惊恐与安全感的来源,牢牢系在了这位年轻将军身上。起初,只是托宫中女官或贴身丫鬟,送来一些精致的伤药、补品,附上措辞得体的感谢信笺。沈玦一律以“分内之事,不敢受赐”为由,客客气气地婉拒了回去。
但永嘉郡主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她的谢礼开始变得花样百出,从名家字画、古籍珍玩,到江南时新的绸缎、海外舶来的香料,甚至有一次,送来了一对据说极通人性、能辨凶吉的雪白海东青。这些东西的价值远超寻常谢礼的范畴,其中蕴含的意味,不言自明。
更让沈玦感到困扰的是,这位郡主开始“偶然”地出现在他可能出现的地方。有时是皇家林苑的围猎(她竟也一身劲装,策马跟在女眷队伍中,目光却频频望向负责外围警戒的沈玦);有时是某位宗室王爷府上的诗会雅集(沈玦因军务被邀,却见郡主赫然在座,以扇掩面,目光盈盈);甚至有一次,沈玦奉命入宫汇报防务,在通往枢密院的宫道上,竟“巧遇”了正由宫女陪着“赏菊”的郡主。郡主见到他,脸颊飞红,欲语还休,最终只留下一方绣着并蒂莲的丝帕,被眼疾手快的宫女“不小心”遗落在他脚边。
沈玦对这一切烦不胜烦。他并非木头,自然看得出郡主那掩藏在矜持下的炽热情意。若在寻常,这或许是一段佳话,一位前途无量的年轻将军与一位出身高贵的宗室郡主。但沈玦深知,自己的心早已被前世的仇恨、今生的谜团和与萧凛之间那笔愈发糊涂的账塞满,再无半分空隙容纳这等风花雪月。更何况,永嘉郡主身份敏感,她的父亲老王爷在宗室中影响力不小,且与左相案虽无直接牵连,但态度一直暧昧。与郡主走得太近,极易被卷入宗室与皇权之间微妙的博弈,这与他目前需要专注军务、稳固地位的处境背道而驰。
他只能一次次更加明确、却也更加谨慎地疏远、回避。送来的礼物,能退则退,不能退的便登记造册,锁入库房,绝不私用。偶然的“巧遇”,他目不斜视,礼数周全却冷淡至极,迅速告退。那方丝帕,他当场便命随行的亲兵拾起,交还给郡主的宫女,并正色道:“宫禁之地,郡主之物,还请妥善保管。”
他的冷淡,似乎并未让永嘉郡主知难而退,反而激起了某种不服输的劲头。流言蜚语开始在京城某些圈子里悄然流传,关于“冷面将军”与“痴心郡主”的轶事,被添油加醋,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有一次朝会后,一位与老王爷交好的文官,半开玩笑地对沈玦说:“沈将军少年英雄,尚未婚配,永嘉郡主蕙质兰心,倒是天作之合啊。”沈玦只当未闻,漠然走开。
他不能,也不愿在这件事上浪费任何精力。观星台那夜之后,萧凛践行着“站在身后”的承诺,给予了他极大的信任和自主权,但两人之间的私下接触却似乎减少了。皇帝忙于清洗余党、梳理朝政,沈玦则埋头于军营和防务。他们更像是一对默契的、被公务纽带紧紧联系的同僚,而非有过生死相托和复杂剖白的君臣。
然而,沈玦能感觉到,萧凛并非对他的处境一无所知。有一次,在听取完京畿防务汇报后,萧凛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永嘉近来,似乎颇为活跃。”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沈玦心头一凛,垂首道:“郡主千金之躯,臣不敢有丝毫冒犯。一切往来,皆依礼法,绝无僭越。”
萧凛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深沉难测,最终只“嗯”了一声,便转移了话题。
这简单的对话,却让沈玦更加警惕。萧凛知道了,并且注意到了。帝王的注意,从来不是小事。
就在沈玦为郡主的“热情”和可能引发的关注感到棘手时,另一件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这天,他正在营中校阅新一批拨付的弩机,亲兵来报,营外有人求见,自称是“墨韵斋”的掌柜,有要事相商。
墨韵斋?徐直!
沈玦心中一动,立刻让人将对方引至僻静处相见。来的果然是徐直本人,依旧是一身文士打扮,但神色间却带着少有的凝重。
“沈将军,事态有变。”徐直开门见山,压低声音,“我们暗中监视的那几处‘影阁’可能关联的据点,最近活动异常频繁,似乎在暗中转移人员和物资。而且,我们的人发现,有不明身份的江湖人士和……疑似北境狄人装扮的探子,在京城外围出没,似乎与这几处据点有所接触。”
沈玦眉头紧锁:“‘影阁’残部还想兴风作浪?与狄人勾结?”
“不仅如此,”徐直的声音更低,“我们顺着一条线追查,发现这些活动的资金流向,隐约指向……宗室内部的某些人。虽然极其隐蔽,但痕迹确凿。”
宗室?沈玦的心猛地一沉。联想起永嘉郡主那不合时宜的热情,还有她父亲老王爷暧昧的立场……难道,郡主接近自己,并非单纯的少女怀春,而是某种试探,甚至是……计划的一部分?
“可有确凿证据指向具体何人?”沈玦问。
“暂时没有。对方非常小心,层层隔断。”徐直摇头,“但种种迹象表明,一股新的暗流正在汇聚。‘影阁’残部、北境狄人、心怀异志的宗室……他们可能正在策划一次比中秋宫宴更加隐蔽、也更加致命的行动。目标……恐怕还是陛下,或者,是整个京城的稳定。”
沈玦沉默片刻。他想起萧凛观星台上的嘱托,想起那句“朕在你身后”。如果徐直的情报属实,那么京城看似平静的水面下,确实正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而他自己,或许因为近来声名鹊起和郡主的纠缠,已经无意中被卷入了风暴的边缘。
“我知道了。”沈玦沉声道,“多谢徐主事告知。我会加强戒备,并暗中调查。也请徐主事继续留意,若有新消息,即刻通知我。”
“沈将军务必小心。”徐直郑重道,“对方手段阴狠,且可能无孔不入。尤其是……将军近日风头正劲,又牵扯宗室之事,极易成为目标。”
送走徐直,沈玦独自在营帐中沉思良久。徐直的警告,与他自己近来的不安感不谋而合。永嘉郡主的纠缠,或许不仅仅是儿女私情那么简单。他必须更加警惕,同时,也要设法理清这团乱麻。
他首先做的,是进一步加强了骁骑营的内部控制和京畿西线的巡防力度,尤其是对可能涉及“影阁”或宗室可疑产业的区域,布置了更多的暗哨和流动巡查。同时,他也开始利用自己逐渐建立的密报网络,暗中调查与老王爷府上有往来的人员和资金流动,尤其是与永嘉郡主相关的那部分。
调查需要时间,而永嘉郡主那边,似乎也察觉到了沈玦刻意的冷淡和疏远,热情稍减,但并未完全放弃,只是方式变得更含蓄,也更……符合她郡主身份一些。比如,开始以“答谢救命之恩、慰问将士辛劳”为名,向骁骑营捐赠一些过冬的棉衣、药材,或是邀请沈玦参加一些由宗室牵头、名义上为边军募捐的慈善雅集。这些举动合情合理,让人难以拒绝,却又总能制造一些“偶然”相遇的机会。
沈玦对此,一律以最公务化的态度处理。捐赠物资,登记入库,公开用途;慈善雅集,能推则推,推不掉便派副手或文吏代表出席。他像一块被流水不断冲刷的礁石,沉默,坚定,不为所动。
这天,沈玦处理完营务,正准备去校场看看夜间的操练,亲兵又来报,宫里来人了。
是小顺子,脸上带着一丝紧张,低声道:“沈将军,陛下口谕,让您即刻入宫,去……去‘芷兰宫’。”
芷兰宫?那不是后宫妃嫔的居所之一吗?虽然目前并无高位妃嫔居住,但也属于内廷范围。萧凛为何会在那里召见他?
沈玦心中疑惑,但不敢怠慢,立刻更衣随小顺子入宫。一路穿廊过院,越走越是僻静。芷兰宫果然宫门冷清,只有几个老太监和宫女在洒扫。小顺子引着他,径直走向宫内一处偏殿。
殿门虚掩,里面传出隐约的说话声,一个是萧凛,另一个……似乎是永嘉郡主?
沈玦脚步一顿。
小顺子在他耳边极快地说了一句:“陛下和王爷(永嘉郡主的父亲)都在里面,郡主也在。陛下让您直接进去。”说完,便退到了一边。
沈玦定了定神,推门而入。
殿内陈设雅致,燃着淡淡的檀香。萧凛坐在主位,脸色平静。下首坐着一位须发花白、面带富贵之相的老者,正是永嘉郡主的父亲,康亲王。永嘉郡主则站在康亲王身侧,低垂着头,脸颊绯红,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见到沈玦进来,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