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沈玦喉头发干,不知该如何回应。
“你不必否认,也不必承认。”萧凛打断他,目光却未移开,“有些事,朕现在无法与你细说。牵扯太广,干系太大。但朕可以告诉你的是……”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仿佛在积聚勇气:“前世种种,非朕本意。虎贲营之殇,是朕毕生之痛,亦是朕……未能掌控局面的无能。至于今生,将你从北境召回,置于风口浪尖,确有利用你之能、借你之刀肃清奸佞的私心。但,不止于此。”
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沈玦从未听过的、近乎剖白般的艰涩:“沈玦,你可知,朕这个皇帝,当得……很累,也很孤独。先帝去得突然,留给朕的是一个看似鼎盛、实则内里早已被蛀空的江山。朝堂之上,盘根错节,边镇之中,骄兵悍将,更有‘影阁’这等毒瘤,深植百年,触角遍及朝野。朕登基以来,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身边……可信之人,寥寥无几。”
他望着沈玦,眼神里那丝脆弱愈发明显:“北境初见,你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狠辣,让朕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后来,铁石堡的疑点,陈家庄的蹊跷,郑其昌的罪证,乃至苍狼谷那搏命一击……你一次次证明,你不只是一把好用的刀,你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更是一个……在绝境中,依然愿意为了某种信念挥刀的人。”
“朕需要这样的臣子,大雍也需要这样的将军。但朕更……”萧凛的话音在这里停顿了很久,久到炉火都似乎黯淡了一下,他才极轻、却极重地吐出后半句,“……不想再失去一次。”
不想再失去一次。
这七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沈玦耳边,也炸响在他冰封的心湖深处!前世……失去?萧凛的意思是……他前世,也曾“失去”过自己?那为何又有诏狱中的冰冷与决绝?
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泡沫,冲上脑海。但萧凛眼中那毫不作伪的痛楚与沉重,却像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他冲口而出的质问。
“陛下……”沈玦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朕知道,空口无凭。”萧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至极的笑容,“朕也无法给你更多的解释和承诺。帝王之言,有时候,连朕自己都觉得苍白。但朕希望,你能信朕这一次。信朕那句‘同守’,并非虚言。信朕……不会再让你,和像你这样的人,沦为权力倾轧的牺牲品。”
他站起身,走到沈玦面前,距离很近。沈玦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和一丝极淡的、属于药物的苦涩气味。萧凛伸出手,似乎想碰触沈玦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落在沈玦面前的桌面上。
“回京之后,局面只会更复杂。左相余党未清,‘影阁’残渣尚存,朝中各方势力都在观望。你将执掌骁骑营,身处旋涡中心,一举一动,都会被人拿着放大镜审视、攻讦。朕能给你的,只有信任和尽可能的支持。剩下的路……”萧凛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需要你自己去走,去闯。朕在你身后,但朕无法替你挡下所有的明枪暗箭。”
他直视着沈玦的眼睛,那目光灼热而沉重,仿佛要将这句话烙进沈玦的灵魂深处:“往前走,沈玦。别回头去看那些鲜血和阴影。朕……会站在你身后。用朕的方式,守着你,也守着这我们一同搏杀回来的江山。”
往前走,别回头。朕会站在你身后。
与前世那句冰冷的、如同放逐般的“往前走,别回头”,何其相似,却又何其不同!少了判决的冷酷,多了承诺的重量;少了疏离的漠然,多了……近乎并肩的依托。
沈玦怔怔地看着萧凛,看着这个年轻帝王眼中毫不掩饰的疲惫、挣扎、孤独,以及那份沉甸甸的、近乎赌上一切的信任与……期待。胸腔里,恨与疑的坚冰,在这一刻,似乎被这复杂的目光和沉重的话语,凿开了一道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裂缝。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能不能信。前世的惨痛记忆如同跗骨之蛆,今生的谜团依旧层层叠叠。但此刻,在这寂静无人的水榭中,面对着一个剥去部分帝王威仪、露出内里真实疲惫与脆弱的萧凛,他发现自己长久以来构筑的、坚硬冰冷的防线,竟有些摇摇欲坠。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只是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萧凛看着他,眼中那丝紧绷似乎松了一些,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那笑意依旧带着疲惫,却似乎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去吧。夜深了,回去休息。三日后,进城。”萧凛收回手,转身,重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依旧挺直,却仿佛卸下了一些无形的重担。
沈玦起身,对着那背影,深深一揖,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听雨轩。
春夜的风带着暖意,拂过面颊。他走在寂静的回廊上,脚步有些虚浮。耳边反复回响着萧凛的话语,眼前晃动着那双复杂难言的眼睛。
往前走,别回头。朕会站在你身后。
这一次,他似乎真的无法再纯粹地将萧凛视为仇敌或仅仅是利用自己的帝王。那条回京的路,在前方延伸,依旧布满荆棘与未知。但身后,仿佛真的多了一道沉凝的、承诺会与他“同守”的目光。
他不知道这是否又是一个更精妙的局,但至少此刻,他愿意带着这份沉重而复杂的“信任”,继续走下去。
去看清,去求证,去守护,也去……讨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他抬起头,望向京城的方向。夜色依旧深沉,但天际,似乎已隐约透出一丝黎明将至的、微弱的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