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一声闷响。战马凄厉长嘶,前蹄一软,轰然侧翻,将背上的狄人狠狠摔进泥泞。那狄人显然没料到会遭遇如此刁钻的反击,摔得七荤八素,还没来得及爬起,沈玦已经一步上前,木矛顺势下戳,矛尾重重击打在其头盔侧面,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那狄人顿时没了声息。
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火石。另外几个狄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顿。赵猛和孙小豆被沈玦这干净利落、近乎凶狠的一击激起了血性,尤其是赵猛,怒吼一声,不管不顾地朝着另一匹冲近的马腿扫去。虽然力道和准头差了些,只扫中了马腿后侧,但也让那马吃痛蹶了一下,马背上的狄人慌忙勒缰。
沈玦已经抽回木矛,格开另一侧劈来的弯刀,木矛与铁刀碰撞,发出沉重的“铿”声,震得他手臂发麻,但他脚下生根,半步未退,反而借着反震之力,矛身一转,用矛尾横扫,狠狠撞在那狄人的肋下。狄人痛哼一声,弯刀脱手。
三角阵在沈玦这个锐角的支撑下,竟然勉强顶住了这小股狄骑的第一波冲击。虽然险象环生,孙小豆的胳膊被刀锋划开了一道口子,赵猛也挨了一记马鞭,但三人相互依托,竟没有溃散。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附近一些溃散士兵的注意,也引起了箭楼上瞭望哨的警觉。几支羽箭嗖嗖从箭楼射下,虽在风雨中准头不佳,但也逼得那剩下的狄骑不敢过分靠近。
很快,营地深处的老兵和中级军官们终于初步控制住了混乱,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和清剿。这股闯进来的狄骑见势不妙,唿哨一声,丢下几具同伴的尸体和伤马,调头朝着来时的黑暗遁去。
警报解除的号角声长长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
雨渐渐小了,天色透出蒙蒙的青灰。营地一片狼藉,泥泞中混杂着血迹、丢弃的兵器和死伤的人马。医护兵和后勤辅兵匆忙穿梭其中。
沈玦松开握着木矛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赵猛一屁股坐在泥水里,大口喘着气,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孙小豆捂着流血的胳膊,嘴唇哆嗦着,看着沈玦,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依赖。
附近一些惊魂未定的士兵,包括几个被打散的老兵,都朝沈玦他们这边投来复杂的目光。刚才那短暂却激烈的抵抗,不少人都看在眼里。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新兵,在那种极端混乱下表现出的冷静、狠辣和那种……近乎本能的战斗素养,绝不是一个普通农家子弟该有的。
沈玦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走到被自己击倒的那个狄人身边,蹲下,仔细检查。不是普通的狄人牧民,皮甲质地更好,弯刀的形制也更精良,像是某个部落贵族的亲卫。他伸手在那狄人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防水的皮囊,里面除了几块肉干,还有一小卷用油布包裹的羊皮。
他不动声色地将羊皮卷塞进自己怀里,然后起身,对赵猛和孙小豆道:“还能动吗?去找医护兵包扎。”
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几名将领在亲卫簇拥下巡视营地,查看损失。为首一人,身穿锃亮山文铠,外罩深色披风,面容威严,目光如电,正是北境边军主帅,靖远侯周振威。他身侧跟着几位副将和参军,其中就有督军属的一位高级官员。
周振威脸色沉郁,显然对夜袭造成的混乱和损失极为不满。他的目光扫过狼藉的营地,最后,落在了沈玦这个小小的三角阵所在之处,停留了片刻。这里相对整齐,还有几具狄人尸体和伤马,与周围的混乱形成对比。
一名负责新兵营的校尉连忙上前,低声汇报了几句,指了指沈玦三人。
周振威策马缓缓走近。沉重的压力随之而来。赵猛和孙小豆慌忙挣扎着站起,垂首不敢直视。沈玦也低下头,做出恭顺姿态。
“你们是哪个营的?刚才怎么回事?”周振威的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势。
沈玦用略带沙哑和紧张的声音,简明扼要地回答:“回大帅,新兵营丙队。遭遇小股狄骑袭扰,被迫结阵自保。”
“结阵?谁教你们的?”周振威目光锐利,落在沈玦身上。
“无人教导。情急之下,胡乱站的。”沈玦头垂得更低。
周振威盯着他看了几息,又看了看地上狄人尸体的伤口位置,以及那匹被刺倒的战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他没有再追问细节,只是淡淡道:“临危不乱,懂得相互依托,不错。”顿了顿,对身旁的亲卫道,“记下他们的名字。受伤的,好生医治。”
说完,一勒马缰,带着人继续巡视去了。
直到周振威走远,赵猛才长长出了口气,激动地抓住沈玦的胳膊:“沈玦!你听到了吗?大帅夸我们了!还记了名字!”
沈玦轻轻抽回手臂,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是平静道:“先去治伤。”
他转身,朝着医护营帐走去。怀里的羊皮卷贴着胸口,带着死者的体温和雨水的湿冷。他不知那上面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可能是一个小小的、意外的收获。
雨水洗过的天空依然阴郁,营地里的血腥气和焦糊味久久不散。沈玦走在泥泞中,脚步沉稳。昨夜是一次危机的预演,也是一次小小的验证。他藏起的锋芒,在必要时刻,依然可以化为致命的獠牙。
而周振威那一眼,或许什么都不是,或许,是一颗种子悄然落下的开始。
他需要更多的机会,需要更合理的“表现”,需要一层层为自己编织起足够坚韧的、不会引人怀疑的“外壳”。前路漫漫,但第一步,已经踏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