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元十二年,腊月十九,辰时
大雪正酣。
离相府不远的湖畔雪地里,一红、一黄、一黑三道身影僵持着,色彩扎眼,宛如冰原上绽开的毒葩。
黑衣男子与红衣少女死死盯着距冰湖仅一步之遥的黄衣女子。
“啪——!”
耳光声清脆裂空,光是听响便知下手极狠。
黄衣女子娇嫩的脸颊霎时红肿。她捂着脸,声线颤得破碎:“我……我只是与她说话,是她自己跳下去的,不是我推的……”
她哭得梨花带雨,单薄身子在凛冽风中瑟瑟发抖,仿佛下一刻就要如纸鸢般被吹折。
黑衣男子却毫不动容,字字如冰刀:“叶悠竹!十冬腊月,呵气成霜,阿棠向来体弱,岂会不惜性命往这冰湖里跳?这一遭已去了她半条命!当时除了你,四周空无一人,不是你,还能是谁!”
后方走过的仆从们面色平淡,步履匆匆,连眼风都未曾停留一瞬。红衣少女看在眼里,心知自己这般追着男人跑的行径,在这些人看来,早成了自取其辱的笑话。
叶悠竹……阿棠……
黎映棠头痛欲裂,这两个名字撞入耳中,引得心口莫名一悸。身旁的男子察觉她的微颤,竟小心翼翼伸出手,想将她拢入怀中。
她被那聒噪的男声吵得耳膜生疼,意识尚未全然清醒,动作却总比念头快,前世作为草木染传承人,终日与染缸、布料为伴,十指浸遍百草汁液,何曾与男子这般贴近过?反手便是一记耳光挥出。
尖锐指甲不慎掠过对方面颊,温热的血珠顿时渗了出来。
这一巴掌,让雪地里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三人僵立原地,如同被钉在雪中的木桩,只余风雪呜咽。
直至寒意浸透骨髓,几乎将人冻成冰雕,黑衣男子才冷冷开口,声线比漫天飞雪更冻人:“来人,送公主与黎小姐回府。”
他甩袖转身离去,无人得见袖中那抑制不住轻颤的双手。
说是“送”,却无一人上前搀扶。黎映棠挣扎着想站稳,只觉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那原本柔弱不能自理的女主叶悠竹,竟猛地抛开所有仪态,不顾一切地大步奔来,在她彻底软倒之前,稳稳接住了她风中摇摇欲坠的身子。
残存的意识让黎映棠吃了一惊,这个弱柳扶风、仿佛风一吹就倒的女主,此刻正稳稳托着她,步履迅捷却不显紊乱。
颠簸加剧了头痛,意识沉入黑暗。
相府嫡女的闺阁内,沉香青烟如游蛇般袅绕盘旋,丝丝缕缕攀上纱帐,缱绻地覆住榻上少女单薄的身躯。
黎映棠骤然睁眼。
尚未看清眼前雕莲纹的帐顶,一道冰冷的机械音便直刺入脑海:
“系统绑定成功。”
她蹙紧眉,意识瞬间清明:“什么东西在我脑中说话?”
那隐匿的存在似乎滞了一瞬,竟回以毫无波澜的一句:“请宿主尊重,我不是东西。”
黎映棠几乎气笑:“好,你不是东西。那我为何在此?”
“请宿主自行探寻。我只负责发布任务,完成后可满足你一个愿望。”
“什么任务?”
“待有任务时自会通知,请宿主静候。”
余音散尽,四周只剩熏香寂寂,再无回应。
黎映棠盯着帐顶,满心荒谬。静候?等她被这莫名其妙的东西气死么?
她来到这世界,已三个时辰了。原主不过十三四岁,堂堂相府嫡女,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偏为了个男人将自己作践至死。
若不是当初在调试一缸新方“天水碧”的间隙,偷闲看了那本名叫《春日锦慢》的小说,她何至于穿进这破书里!
《春日锦慢》里的黎映棠,是个容貌极美却心肠歹毒的白莲花女配,处处给女主使绊子,撺掇男主误会女主。偏生女主叶悠竹的心思根本不在男主身上,这番折腾,倒显得这书里的男人比谁都金贵,值得两个女子这般折腾不休,更可笑的是那女配竟还活得比堂堂女主更长久。
当初读至此处,黎映棠只觉得这书写得荒唐,把女子都写成围着男人打转的附庸,连命运长短都要依着这扭曲的戏码来安排,实在没意思得紧。可现在,她自己竟成了这荒唐戏码里的一角。
当朝丞相嫡女,母亲是平阳公主,先皇最宠爱的幼女,当今太后心尖上的人。她一出生便受封县主,上有两位兄长护持,下有一幼弟承欢,真正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可那丧良心的作者,偏要安排这般出身的贵女,为个男人日日自轻自贱,受尽羞辱。为嫁给男主,她在背后做尽龌龊事,最后全栽赃给女主,令男主深信女主不贞,致使女主郁郁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