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为了赢,还真是不择手段。不过,这种时候,倒也……无可厚非。
他收回目光,看向其他擂台。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而他,也将迎来自己的对手。
擂台之上,云雾翻涌。沈淮的对手是一名身着绯色纱裙的女子,容貌艳丽,眼波流转间带着勾魂摄魄的媚意。她轻笑着,指尖一弹,一团粉红色的雾气袅袅升起,瞬间笼罩了整个擂台。
“小公子,小心了哦~”
雾气钻入鼻息,沈淮眼神一晃,周围的呐喊助威声瞬间远去。他身形一晃,仿佛陷入了某种柔软的泥沼,意识不受控制地坠入了一个熟悉又遥远的梦境。
幻境之中,阳光明媚,一如往昔。
他看见薛允驰叉着腰,一脸不爽地指着自己大骂;看见闻笙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无奈地递到自己面前;看见干娘叶倾城温柔地替自己整理衣领,眼中满是慈爱;看见干爹薛袁志拍着自己的肩膀,沉声教导。
这些人,都是他前世今生最珍视的人。他站在他们面前,想要伸手去触碰,想要告诉他们自己有多么悔恨,多么思念。
他依次走过他们,心中涌起巨大的酸楚与庆幸。还好,他们还活着,还好,他还能看见他们。
最后,他走到了一条长长的走廊尽头。
那里站着一个背影。
墨发如瀑,白衣胜雪。那人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与孤寂。
是林云舟。
沈淮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他一步步走上前,伸出手,想要抱住那个人,想要告诉他,这一世,他不会再放手,不会再让他受一点委屈。
那个背影似乎听到了呼唤,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原本温暖的阳光骤然消失,气温急剧下降,整个世界化为一片死寂的白。
那是寒玉殿。
林云舟躺在冰冷的寒玉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紧闭,身体冰冷僵硬,再也不会睁开眼,再也不会用那种淡漠的眼神看他一眼。
那是他亲手造成的结局。
是他将那人一步步逼入绝境,是他看着那人在他怀里断了气,是他抱着那具尸体,在无尽的悔恨中度过余生。
“师尊……”
沈淮喉咙里挤出破碎的两个字,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前世神帝生涯中积攒的所有冰冷、死寂、绝望与悔恨,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击着他的理智。
幻境破碎了。
现实中的擂台上,红雾被一股狂暴到极点的灵力瞬间冲散。
“轰——!”
一声巨响,整个擂台仿佛都在颤抖。沈淮双目赤红,周身爆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煞气,那是经历过神魔之战、亲手斩杀无数强敌才拥有的毁灭气息。手中的“承厄”虽然没有出鞘,但他整个人就像一柄出鞘的魔刀,锋芒毕露,杀气滔天。
那名放雾的女子脸色惨白,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媚术不仅无效,反而像是触发了对方的逆鳞,正面临着被这股恐怖煞气撕成碎片的危机。
“够了!”
一声暴喝响起,裁判长老反应极快,拼着受了一点灵力震荡,一把扣住了沈淮的肩膀,强行将他的灵力压制了下去。
沈淮浑身一僵,眼中的赤红缓缓褪去,恢复了清明。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体微微颤抖,目光越过裁判,落在那名女子身上,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抱歉。”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我的底线,似乎……只有这么低了。”
那女子被他一句话钉在原地,脸色煞白,只觉得那双刚刚还赤红如血的眼,此刻虽平静,却比刚才的暴戾更让人心底发寒。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触及沈淮目光的瞬间,什么都说不出来,双腿一软,竟是直接跌坐在擂台上。
裁判长老也有些心惊,刚才那一瞬间爆发出的煞气,哪怕是他也感到一阵心悸。他深深地看了沈淮一眼,沉声道:“既是无心之失,便罢。此战,判你胜。”
沈淮没有理会周围人或惊惧或探究的目光,他只是缓缓收回视线,垂在身侧的手,指尖仍在微微颤抖。
前世那一幕,终究是他心底最深的伤疤,一碰就鲜血淋漓。
他闭了闭眼,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转身走下擂台。薛允驰正站在台下,一脸担忧地看着他,见他下来,立刻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道:“沈淮,你没事吧?刚才那雾气有问题?我看那女的眼神就不对劲……”
沈淮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没事。走吧,下一个。”
接下来的几轮,沈淮再未给任何人可乘之机。他收敛了所有外露的锋芒,出手简洁、狠辣、精准,往往一招便能制敌。没有多余的花哨,也没有任何试探,每一次出刀,都直指要害。对手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动作,便已被淘汰出局。
薛允驰在旁边看得咋舌不已,一边给沈淮加油,一边还得意地对周围人说:“看见没?这才是实力的碾压!什么叫天才?这就叫天才!”
沈淮充耳不闻,只是沉默地一轮轮晋级。他的目标很明确,前十,云深灵境。不为别的,只为师尊。
终于,十强名单出炉。
薛允驰凭借他那“不择手段”的打法和SSS级神剑“天阳”的威力,成功跻身第十名。而沈淮,则以全胜战绩,毫无悬念地占据了榜首的位置。
当裁判长老在万众瞩目之下,宣布最终名次时,全场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巨大的议论声。
“第一名,忘川之渡,沈淮!”
“第十名,忘川之渡,薛允驰!”
“忘川之渡……什么时候有这么厉害的人物了?”
“那个沈淮,刚才那股气势……简直不像下十宗的弟子啊!”
沈淮站在高台上,目光越过人群,望向极远处那片虚无的虚空。云深灵境的入口,据说就在大比结束后的三日内开启。
他握紧了拳头。
师尊,等我。
薛允驰一把搂住沈淮的脖子,整个人像只大型犬一样挂在上面晃来晃去,嘴里还嚷嚷着:“走走走!沈淮沈淮!咱们是前十了!前三名都有额外奖励,咱们虽说是第十和第一,但这荣耀可是实打实的!必须庆祝一下!宗主说了,这三天大比结束后的休整期,我们可以去新建的圣城逛逛!听说那里可繁华了!”
沈淮被他晃得头晕眼花,眉头紧紧蹙起,伸手抵住薛允驰的额头想把人推开:“薛允驰,松手……头晕。”
“哎呀,别这么扫兴嘛!”薛允驰这才意犹未尽地放开手,但眼睛依旧亮晶晶的,“反正接下来三天没正事,咱们这就去圣城!我要去买几坛好酒,还要去听曲儿!沈淮,你也得陪我去!”
沈淮无奈,只能应下。
圣城,是为此次仙门大比特意在极北与内陆交接处新建的一座恢弘巨城。城中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各大宗门的旗帜在空中飘扬,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薛允驰像只撒欢的马驹,一头扎进了人群中。他对那些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毫无兴趣,直奔酒楼和茶馆而去。沈淮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目光在四周的商铺摊位上缓缓扫过。
最后,他的视线停在了一家名为“博古斋”的高档拍卖行前。
既然出来了,又是代表宗门拿了第一,给师尊带个见面礼,也是应当的。
拍卖会现场金碧辉煌,气氛热烈。沈淮坐在角落的位置,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很快,一件件珍奇异宝被呈上台。终于,压轴的一件物品被送了上来。
那是一条脚链。链身呈现出深邃而神秘的幽蓝色,宛如深海中涌动的海水凝结而成。它不是由一颗颗珠子串联,而是由无数极其微小的、形似海浪波纹的鳞片状的宝石紧密镶嵌而成,在灯光下闪烁着梦幻般的光泽。
“此物名为‘玄珠定海链’,”主持人激情澎湃地介绍道,“由深海之息历经千年孕育而成,具有极强的避水功效,佩戴者入水如履平地,且能抵御深海压力与水下妖兽的侵扰。乃是深海异宝,起拍价,三百万灵石!”
全场哗然。三百万,对于大多数修士来说,是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天文数字。
然而,沈淮在看到这条脚链的第一眼,就想到了师尊。师尊不爱说话,总是清冷孤寂,平日里除了喝茶就是看书练剑。他水性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怕水。前世在寒玉殿,那冰冷的池水……师尊在池边泡脚时,那双白皙的脚在水中微微蜷缩的样子,沈淮一直记在心里。
这条链子,不仅能避水,那幽蓝的颜色,也很配师尊。
“四百万。” 沈淮毫不犹豫地举牌。
“五百万。” 很快,有人跟价。
“六百万。”
“七百万。”
竞价声此起彼伏。沈淮面色不改,只是眼神愈发坚定。每当有人喊价,他便毫不犹豫地加上一百万。
坐在不远处包厢里的薛允驰,原本正嗑着瓜子,见沈淮一直跟人较劲,眉头越皱越紧。他放下瓜子,目光不善地盯着楼上最高的那个包厢,那里坐着一位带着面纱的神秘买家,每次都是他在跟沈淮对着干。
“这人怎么回事?”薛允驰低声嘟囔,一脸的不爽,“有钱了不起啊?这是沈淮要给长辈买的礼物,跟他抢什么抢?”
最后,价格已经飙升到了七千五百万。
全场只剩下沈淮和那位神秘的面纱人还在竞拍。
主持人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七千五百万一次……七千五百万两次……”
就在主持人即将落锤的瞬间,那个面纱人再次开口,声音阴柔而傲慢:“小家伙,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把你那点零花钱收起来,把这件东西让给我。”
全场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沈淮身上。
八千万。这是一个足以让在场大多数人绝望的数字。
沈淮握着号牌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个包厢的方向,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举起了手中的号牌。
“八千万。”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拍卖场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全场再次哗然。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这个面容尚显稚嫩的少年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与不解。
面纱人似乎也没料到这个少年竟然敢跟自己叫板到底,他冷哼一声,正要再次开口。
主持人已经激动得满脸通红,大喊道:“八千万一次!八千万两次!八千万三次!成交!恭喜这位小公子,拍得‘玄珠定海链’!”
锤音落定,尘埃落定。
沈淮放下号牌,在周围人或敬佩或惋惜的目光中,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走出了拍卖场。
薛允驰立刻像护卫一样跟了上去,愤愤不平地在他耳边念叨:“沈淮你也太冲动了!八千万啊!咱们宗门一年的开销都没这么多!那人一看就是故意针对你,戴着面纱装神秘,讨厌死了!”
沈淮脚步未停,只是淡淡道:“我乐意。”
只要师尊喜欢,别说八千万,就算是把这天神启明台买下来送给师尊泡脚,他也愿意。
那带着面纱的男子轻笑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拍卖场中显得格外突兀。他缓缓站起身,身形修长,宽大的黑袍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因他的动作而变得凝滞了几分。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几分玩味与探究,目光透过面纱,遥遥锁定了正走出大门的沈淮背影,“在这个年纪,就有这样的魄力和财力……忘川之渡,倒是出了个有趣的小家伙。”
他并没有因为竞拍失败而恼怒,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猎物,眼底闪过一丝兴味盎然的光芒。八千万对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他之所以一次次抬价,甚至出言相激,纯粹是想看看这个少年在重压之下会有什么反应。
结果,这少年出乎他意料地冷静,冷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退缩,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波动,只是平静地举牌,平静地成交,仿佛那八千万只是一串无关紧要的数字。
“玄珠定海链……”男子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的一枚玉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看来,我也得去会一会这位寂清长老了。毕竟,能让他徒弟不惜重金买下这避水之物的人,想必对他极为重要。”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灵茶,轻抿了一口,随即嫌恶地皱了皱眉,随手将茶杯放下。
“无趣。”他低声评价了一句,随后衣袖一挥,转身消失在包厢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拍卖场内,众人还在议论纷纷,惊叹于少年的大手笔,猜测着他与那位神秘买家之间的关系。而此时的沈淮,早已走出了圣城,手中紧紧攥着装有“玄珠定海链”的精致锦盒,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师尊,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