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淮呼吸一窒,抬头,迎上那道目光。他努力维持着表情的平静,甚至试图扯出一个属于少年沈淮的、带着点被长辈抓包练剑不专心的、恰到好处的讪然笑意,只是嘴角有些僵硬。
“你方才那一式‘举火撩天’,时机、角度,确有可取之处。” 林云舟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然,意在先,力在后。你意在扰敌,力在破招,却少了一分‘举火’应有的决绝与一往无前。虚招太多,反失本意。与人切磋尚可,若临生死,便是破绽。”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珠子,砸在沈淮心上。他说的,分毫不错。自己方才那一剑,看似精妙,实则因着压制本能、收敛杀意,确实显得犹豫而缺乏真正致命的锐气。这本是细微之处,寻常师长未必能一眼看破,更遑论这般精准道出。
这就是林云舟。这就是寂清仙尊。哪怕修为因故被封大半,哪怕在此做个看似闲散的客卿,其眼力、其见识,依旧深不可测。
“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沈淮低下头,声音有些发干。心脏依旧跳得很快,却不再是单纯的激动,而是混杂了更多复杂难言的东西——敬畏,愧悔,还有一丝深藏的、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悸动。
林云舟几不可察地略一颔首,似乎本欲就此离开。然而,就在他目光即将移开,转身的刹那,沈淮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他负在身后的、那只垂在身侧的左手吸引了。
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是与脸色一致的、略显冷调的白皙。此刻,在那玉白的食指指腹上,赫然有一小片不和谐的红色,边缘还带着细微的、不规则的痕迹,像是……烫伤?又似乎不太像。
鬼使神差地,几乎是未经思考,沈淮脱口而出:“师尊,您手指怎么了?”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这语气太过直白,甚至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关切,不像平日那个在师尊面前总是有些别扭、又敬又畏的少年沈淮。
果然,林云舟脚步一顿,侧过身,琉璃色的眼眸再次落在他脸上,那目光比方才更加清冷,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被打量的不悦。他瞥了沈淮一眼,随即移开视线,看向自己那根手指,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猫抓的。”
说完,不再停留,白色道袍的袍角在转身时划过一个清冷的弧度,身影很快消失在老松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雪般的气息。
校场上,三人静默了片刻。
薛允驰最先“活”过来,他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困惑和木讷,压低声音道:“猫抓的?猫爪子……长那样?我瞧着怎么有点像……烫伤?”
沈淮还望着林云舟消失的方向,闻言,心念急转。他知道,前世似乎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只是那时他懵懂,并未深究。此刻,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用最符合“少年沈淮”心性的方式来解释,同时也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想要维护某种形象的本能。
他收回目光,转向薛允驰,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少年人狡黠和笃定的笑容,仿佛看穿了一切:“师尊肯定是喝茶水时不小心烫的。他那么爱面子,怕丢人,自然不肯承认,随口扯了个由头罢了。”
闻笙在一旁听着,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略显尴尬的笑意。他看了看一脸“原来如此、师尊也会这样”表情的薛允驰,又看了看似乎对自己的推测颇为自信的沈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师尊的事,做弟子的,还是莫要妄加揣测为好。
“啧,师尊也怕丢脸啊。” 薛允驰咂咂嘴,似乎觉得这个解释很是合理,立刻将这点小插曲抛诸脑后,转而一把揽住沈淮的肩膀,又想去够闻笙,“行了行了,管他猫抓还是烫的,师尊这不是没事嘛!走走走,练了一身臭汗,小爷我做东,下山喝酒去!庆贺咱们沈少主大病初……哦不,大跪初愈!”
沈淮被他揽得一个趔趄,闻笙也微微蹙眉,温声劝道:“允驰,小淮才刚好些,不宜饮酒。况且明日……”
“哎哟我的好师哥!” 薛允驰打断他,嬉皮笑脸,“就一杯,一杯果酒总行了吧?再说了,师尊最后不也说了,让我们所有人明日一早去他‘往生芙蓉’那儿候着吗?肯定又是要训话或者布置功课,今晚不放松一下,明日哪有精神挨训?”
他说得理直气壮,闻笙无奈,看向沈淮。沈淮此刻心中亦是心绪翻腾,需要些别的事情来分散那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复杂情绪。他抬眼,看向山下隐约可见的城镇轮廓,那里有灯火,有喧嚣,有他久违的、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好。”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朗,甚至带上了一点跃跃欲试,“就一杯。我也想透透气。”
闻笙见他气色尚可,又知薛允驰的性子,拦是拦不住的,只得轻叹一声,点头应允,又细心叮嘱:“那说好,只一杯,且要早些回来,莫要误了明日师尊的吩咐。”
“放心吧师哥!” 薛允驰欢呼一声,一手一个,拉着沈淮和闻笙就往山下跑,“快快快,我知道山下新开了一家酒肆,他家自酿的梅子酒,绝了!”
夕阳的余晖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少年人的笑闹声渐渐远去,融入山下渐起的万家灯火与市井喧嚷之中。校场恢复了平静,只有那株老松,依旧沉默地立在原地,松针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而方才林云舟站立过的阴影处,地面一片干净,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只有极淡的、冰雪般的气息,也终被晚风吹散,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