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明、明日?流笙……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关于师父的过去,尤其是那漫长的、被视为绝地的北海三百万年,褚珩并非没有好奇。
他曾试探着问过几次,但禺疆总是用玩笑或沉默轻易搪塞过去,眼神深处会掠过一丝褚珩当时看不懂的遥远与沉寂。想来,那时的自己在师父眼中,不过是个无需知晓沉重过往的“小孩”,知道了也无甚用处。
褚珩便不再多问。但他默默将“北海”二字刻在了心底,连同师父偶尔凝望大荒深处时,那转瞬即逝的复杂神情。
三界众生皆言,北海是吞噬一切的炼狱,神魔踏入亦会尸骨无存。可他的师父,不仅在那里待了整整三百万年,全须全尾地走了出来,甚至……成了一个非常好的人。
是的,在褚珩看来,禺疆简直好得不可思议。他好像无所不知,各派仙法皆能信手拈来,一手阵法诀窍更是出神入化,就连许多早已失传的神庭秘术,他竟也了然于胸……在年幼的褚珩心中,他的师父便是这天地间顶顶厉害的存在,光芒万丈,无可比拟。玄弋便是骑着八百匹天马日夜不休追个八百万年,也休想望其项背。
然而,一处公认的绝地死狱,怎会孕育出如此风华绝代、近乎完美的人物?这很矛盾,但褚珩心知,厘清这个矛盾的来龙去脉,才是解开禺疆这个谜的根源。
至于“魔尊”这个称呼,不过是顽皮师父一时的恶趣味,褚珩也从善如流,乐得配合这无伤大雅的戏谑。
心意既已明了,师父的默许与纵容也感受得分明,那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捅破与否,似乎也就不再那么紧要。虽然它早已形同虚设,但既然师父愿意躲在这层若有似无的遮掩之后,维持那份表面的“安全”距离,褚珩便也由着他。他有的是耐心,也享受这种秘而不宣的亲昵。
只是,感情这东西,一旦开了闸,便再难收回。一个情窦初开、血气方刚的少年,又能控制住什么呢?喜欢了,便是要靠近,要触碰,要将其紧紧揽入怀中才觉踏实。
褚珩开始“以下犯上”。起初是借着切磋“不小心”握住对方的手腕良久不放,后来是整理衣襟时“无意”抚过鬓角,再后来,便是夜深人静时,借着酒意或由头,将那个看似无懈可击的人拥入怀中,感受那一瞬间的僵硬,以及随即泛上耳根的、动人的薄红。
禺疆每次被他这般唐突,总会佯装恼怒,斥他“没大没小”、“成何体统”,但那嗔怒之中,羞赧远多于真正的气恼,甚至……褚珩敏锐地察觉到,那紧绷的身体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与贪恋。
这份发现让褚珩心中暗喜,更加“乐见其成”。他知道,师父并非真的抗拒,只是需要这样一个“被冒犯”的台阶,来掩饰内心的悸动与羞怯。
于是,一个半推半就,一个得寸进尺。在那些无人窥见的角落,禁忌的幼苗在纵容的土壤里,悄无声息地滋长蔓延。
冰谷重逢那次,虽然是师父打晕他逃走,但他可没晕,他心里澄明得很,星夜逃走,应当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是什么线索呢?北海么?
知道禺疆可能去了北境,褚珩随后才设法自请了“北境执法天神”的职责,名正言顺地跟了过去,并成功与师父“重逢”。
自那以后,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若说在此期间有何异常……
褚珩心念微动,右手虚握,光华流转间,一柄古朴长剑凭空出现在他手中,正是拾芥——取剑时间有些过于长了。
应当还做了别的事情,什么事呢?
后来的话——
自青云门祖坟救出怀素算一个。
褚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一个小物件——那是一个披着风氅、神态惟妙惟肖的褚珩本人小塑像——
怀素夜探藏经阁被发现后来全身而退,应当也算一个。
而北海的线索——
褚珩闭眼回忆,拾芥无风自鸣。
“小凤凰,你会和我们站在一起的,,,哈哈哈,,,,”
褚珩睁眼,锐利的目光洞悉一切。
原来是他!
*****
他深吸一口气,又尝试猜测禺疆师父要做的事——
北海囚禁三百万年,受尽苦楚,他当真对神庭毫无芥蒂吗?
褚珩尝试换位思考。若易地而处,自己被至亲兄长陷害,打入那等绝狱,即便不死,心性也恐在漫长折磨中扭曲成魔。可禺疆师父……他似乎并非如此。
他养大了“仇人”的儿子,虽也常对神庭的腐朽与伪善表露不齿,做些小动作,以“魔尊”之名给神庭添点无伤大雅的麻烦,但远远谈不上想要倾覆神庭、报仇雪恨。这与褚珩预想中饱含血泪的复仇者形象,相去甚远。
这是为什么?难道历经如此磨难,他心中竟还怀揣着某种救苦救难、悲悯苍生的圣人心么?
褚珩面对眼前平静湖面上被夜风吹起的阵阵涟漪,心绪却如这水波般辗转不定,难以平息。
最终,他只是极轻微地叹了口气,几乎无声。
关于禺疆的过往,神庭早已将核心秘密封存得严严实实。饶是他动用诸多手段,能窥见的也仅是冰山一角,除了玄弋那份语焉不详、避重就轻的“请罪公告”,提及了些无关痛痒的来龙去脉,真正的内情与苦痛,依旧沉在北海最深处的黑暗里。
心疼的情绪尚未蔓延开,另一种更为冷硬、近乎暴戾的念头骤然涌上——
这天下,多的是道貌岸然的伪善之辈!他们高高在上,坐在自己搭建的神龛里,制定规则,划分界限,定义“同类”与“异类”。他们俯瞰众生,仿佛万物天生就该对其顶礼膜拜、绝对臣服。他们做了恶事,只需换个冠冕堂皇的名目,便可心安理得,毕竟,神龛之上的人,永远不会审判自己。
可是——那神龛,究竟是如何建起来的?又是谁赋予了它不容置疑的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