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疑将幕后之人逼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要么,提前启动这尚不完美的、毁灭性未知的计划,哪怕效果打折,也足以造成恐怖灾劫,或是实现某种极端的报复。
要么,寻找替代方案,绕过沈砚辞这个“障碍”,继续填补那三分之一的空白,使大阵趋于圆满。
无论选择哪条路,水曜珠都是无可替代的核心。
而问题的症结——水曜珠,偏偏如此“巧合”地认了沈砚辞为主。更“巧合”的是,它随即被那位假流笙连人带珠“骗”离了广陵,来到这看似毫不相干的月川。
若假流笙的目标仅是水曜珠,为何不直接杀了沈砚辞?人死则契约松动,宝物多半会重新成为无主之物。她没有这么做,原因无非两种:
其一,水曜珠的“认主”是单方面、强制性的,甚至可能带有某种灵魂绑定或反噬诅咒,强取豪夺不仅无法真正获得其力量,反而会招致珠毁或反伤。
其二,假流笙及其背后的势力所图更大,沈砚辞本人,或许比水曜珠更关键,或者说,必须“活”着才能发挥某种作用。
那么,带沈砚辞来月川,必然不是无的放矢。月川的丹香集、晏氏的种种异状……这里,恐怕是完成他们“计划B”的关键一环。
而现在,就在丹香集前夕,他们却突然“辞行”,要回广陵“成亲”?
他可不相信这是郎情妾意的一段美事。这更像是一个精心策划的步骤转移,或者,是因为月川这边出现了某种他们未能掌控的变数,迫使假流笙不得不调整策略,将沈砚辞带往下一个预设的“节点”。
不过,就目前迹象来看,那假流笙似乎确实没有立刻取沈砚辞性命的打算,此子性命暂时无虞。
所以那幕后之人看似是还不想将自己那要命的计划提前,而是迂回到先拿水曜珠,再从旁谋划。
如此说来,布局三千年,既舍不得半途而废,又不想让自己的计划打折扣,还想搞一笔大的!
想到此处,褚珩心下不由冷笑。这个神庭……还真是个摆设,眼皮底下酝酿着如此骇人的窟窿,竟似毫无察觉,任由这阴私勾当蔓延三千年。
是当真无能么?还是……另有隐情?
还有,月川,与那假流笙究竟是何种关系?
那即将举办的丹香集,所流通的丹药果真如他此前初步查验那般,只是寻常固本培元之物么?
以及……师父。
思绪触及此处,褚珩心中便是一声沉重的叹息,愁肠百结,复杂难言。
他的师父禺疆,的确谁也不轻信,包括他这个亲传弟子。这一点,褚珩深知,也隐约知晓些缘由。禺疆那些自以为隐秘的“小动作”,褚珩并非毫无察觉。
此人总是一副禹禹独行、玩世不恭、对万事万物都浑不在意的模样,可那表象之下,藏着的是一颗早已破碎、又用冷漠层层包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心。
他性子凉薄如水,仿佛世间万物皆难入眼,可偏偏……又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对一丝温情的贪恋。这种矛盾,如同冰层下的暗火,灼伤了试图靠近的人,也困住了他自己。
褚珩有时会想,若禺疆从一开始就严守师徒界限,以绝对的威严和距离自居,那么自己或许根本不会生出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以禺疆的手段和心性,他若真心想划清界限,褚珩自知毫无“越界”的可能。
然而,禺疆偏不。
他对褚珩的关照与呵护,早已超越了寻常师徒的范畴,甚至也超脱了一般长辈的疼爱。那是一种混杂着纵容、依赖、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的复杂情感。正是这种模糊的、毫无分寸的“好”,如同默许的纵容,最终任由褚珩那份日益增长的情愫,滑向了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歧路”。
若说禺疆对此毫无知觉、全无引导,褚珩是断然不信的。
在褚珩看来,禺疆此人,简直不知“分寸”为何物。当他有心或无意地放弃那层防护,以那般姿态出现时,当年那个尚是“小屁孩”的褚珩,根本毫无招架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沉沦。
他的师父一边放任他的感情走向不可控的地方,一边也不拦着,还在褚珩脸红心跳怀疑人生的时候拱一把火。
褚珩最开始发现自己对师父怀有那样的感情时,很是震惊,觉得自己不要脸,想控制一番,有段日子与禺疆保持距离。
后来是禺疆自己不乐意了,又跑来撩拨他,还有意无意的过了界,自此他就明白了,此人是故意的,他就是有那个意思。
这种认知,在褚珩后来出任“北辰仙师”而聚少离多的那些年里,得到了进一步的印证。禺疆嘴上从不言思念,行动上也未必热络,但褚珩能感觉到,那看似潇洒不羁的身影背后,对他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或许是深夜的一纸传讯,或许是归来时一盏始终温着的酒,又或许是危难之际那总能及时出现的、熟悉的气息。
这些细微之处,像一颗颗火星,落在褚珩心田,催开了一片无声却花团锦簇的春天。他更加确信,这份感情,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而是心照不宣的双向奔赴。
然而,褚珩始终没有去捅破最后那层窗户纸。他试探过,发现了一个规律:只要维持着这份暧昧的默契,不将“爱”或“占有”宣之于口,他的师父便可以继续披着那层潇洒不羁的外衣,与他安然相处,甚至享受这种隐秘的亲昵。
可一旦褚珩流露出想要明确关系、将一切摊在阳光下的意图,禺疆便会像受惊的猫,立刻缩回自己的壳里,或远遁,或沉默,用各种方式“躲”起来。
褚珩看懂了。他的师父,心里还横亘着巨大的、未曾解开的心障。
那或许是过往破碎的伤痕,或许是对自身存在的不确信,或许是对“永恒”与“得到”的恐惧。
那心障如同一道无形壁垒,允许情感在阴影里蔓生,却畏惧将其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