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你……你也很满意流笙,对不对?!”
沁芳居,沈砚辞房内。
两道不速之客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立于沈砚辞床前。
流笙垂眸,看着床上因不适而辗转、睡相颇为不雅的沈砚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她偏过头,对身旁笼罩在阴影中的随从冷声道:
“此人对‘福利’的耐受性太差,每次服用都睡得极不安稳。明日开始,换成普通的迷药即可,只需确保他陷入昏睡,不中途醒来坏事便够。”
黑影似乎有些迟疑,低声道:“可是宗主……领主那边的吩咐,是要求所有弟子必须服用‘福利’,以滋养……”
“照我说的做!”流笙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黑影不再多言,躬身应道:“是,宗主。”
流笙不再看他,只随意摆了摆手。黑影会意,身形如墨汁滴入水中,悄然消散在房间的阴影里。
流笙向前踱了几步,无声地立在沈砚辞床边。
床上的少年因剧烈的头痛而在梦中辗转反侧,将锦被揉搓得不成形状,此刻却在她布下的迷迭香中,寻得了片刻安宁,沉沉睡去,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痛苦的神色。
她静静看着,心情复杂难言。
“这个傻小子……纯情得过分。”她在心中默念,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掠过眼底。然而,这丝波动很快被更沉重的思绪压下,“……而我也必须加快计划了。青梧的变数,已让月川岌岌可危。辽东这盘棋,该……收网了。”
她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替他掖好被角,但那动作终是凝滞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落。她毅然转身,欲离开这是非之地。
“流笙……好流笙……”床上的人忽然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带着浓浓的眷恋与期盼,“我们……成亲吧……”
流笙的脚步猛地顿住,背影一僵。
她听见了。
怔忡只持续了一瞬,一抹极淡的、近乎苦涩的自嘲弧度在她唇角浮现。
真是一个……无比奢侈的美梦啊。
她最终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轻轻走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带上了房门,将那不切实际的梦话,连同少年纯粹的情感,一同隔绝在了寂静的室内。
月川晏氏,子夜。
此时的宗门在清冷月辉下,显得格外寂静,甚至透着一丝不祥的冷清。
若以灵识观之,便会发现一幅诡谲的景象:沁芳居每一间弟子居所外,都有一丝淡薄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灵气,正从屋内缓缓飘出。这些细微的灵线,与从月川外围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更多灵气流交织在一起,仿佛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汇聚成一股更为明显的灵潮,无声无息地向着远方黑暗深处流淌而去。
月川外围,桃浦镇。
一名普通的散修正在自家屋中安睡,神态看似祥和,胸膛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
突然——
那缕正从他头顶飘散而出、汇入远方灵潮的细丝,毫无征兆地倏然断裂。
几乎在同一瞬间,散修胸膛的起伏戛然而止。
他的呼吸,永远停在了此刻。
广陵,望海边。
玄览的身影在褚珩身旁显现,恭敬禀报:“神尊,流云岛的消息查实了。周边海域确实存在一些避世家族,栖居于零散岛屿之上,其中几座岛屿近期确被海水淹没。不过,流云岛岛主早在灾变前就已动员这些家族迁至主岛,目前并无人员受难。而且……岛上确有一名名为留声的女子,受灾后失踪一月后幸运回归,此刻仍在流云岛上。”
褚珩负手而立,望着眼前沉静的海湾,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留声么?又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有一位留声安然待在流云岛,那么此刻出现在月川晏氏、陪伴在沈砚辞身边的“流笙”,究竟是谁?若是他没记错的话,青云门覆灭当日,留守青梧山的便是一位叫晏流笙的长老。
与此同时,他过去几日马不停蹄地探查了广陵境内多处显贵府邸。凭借尽得禺疆真传的阵法造诣,他敏锐地察觉到,那些被精巧的机关风水术所掩盖的聚灵阵,其内部结构竟隐隐相互关联、彼此呼应。
即便以他的眼界,也来回验证了多次才敢确定——这散布各处的聚灵阵,看似独立,实则每一个都像是一个庞大阵法微不足道的边角料。一旦这些“边角料”被某种力量彻底勾连、激发,届时引发的,恐怕将是席卷一切的毁天灭地之灾。
他在海边信手捡起几枚贝壳与卵石,依照记忆中探查过的几处府邸布局,开始笨拙地以这些天然之物排布推演。
随着代表不同府邸的贝壳被逐一定位,一种隐约的规律开始浮现。所有出自沈氏营造之手的建筑,单单在这广陵城内,竟有六十八座之多!而据沈霆所言,沈氏立族两千余年,经他们之手建造的屋舍,没有五千也有一万,其踪迹遍布整个辽东。
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击中褚珩——那些曾经显赫、如今已然覆灭的家族呢?即便家族不存,其遗址尚在,若其上由沈氏布下的聚灵阵功能犹存……
他立刻将推演的范围从广陵城迅速向外延伸,以贝壳代表现存府邸,以石子标记已知的遗址,试图勾勒出一个笼罩整个辽东的轮廓。
当最后一个石子落下,褚珩俯瞰着这片由简陋物件构成的、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无形脉络,脊背发寒——
若他的推测无误,那么,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存在,竟在辽东这片土地上,无声无息地布下了一盘横跨三千年岁月的惊天棋局!
甚或,不止三千年!
而倘若他所料不差,青梧萧氏的覆灭,不过是这盘大棋落下的第一步。
如今这暗流涌动的广陵,便是第二步。
他手下不停,继续推演。
直到将记忆中所有达官显贵府邸的具体方位,都用石子与贝壳一一标注清晰,一幅由点与线构成的庞大脉络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他眼前。
而当他看清这由无数宅邸联合起来的整体形状时,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
这竟是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大阵!
其核心的构架,与百年前晏书利用黄金树启动的杀阵如出一辙;而其中某些灵动的流转变化,竟又神似北海冰璃殿旁,师父禺疆当年随手做给他玩的那个喷水小玩意儿的精巧原理!
只是他手底下这个由贝壳石子构成的阵图还非常残缺,布满了缺口。若非他亲身研习过黄金树杀阵的凶险,又对师父那精妙绝伦、寓道于乐的“小玩意儿”记忆深刻,心存探究,他也绝无可能将这三者如此迅速地联系起来。
想起禺疆,他的心猛地一跳。
师父……他当时言称要回九荒安葬怀素的同门以及安置旧部,这个应当不假,但是,除了这两件事呢?还会去做什么?他手里有一块墨玉牌,自苍梧山得到后,他用各种方法无数次探入其中,却除了熟悉的阵诀纹路外,一无所获。
正当他思绪纷乱之际,玄览带回了一个他最不愿听到的消息:调查证实,沈砚辞的离家出走,从头至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引导。其最终目的,恐怕正是沈公子手上那枚化成灵戒的水曜珠!
如此一来,新的疑问便如潮水般涌来:
这枚不显山露水,却在关键时刻认主的水曜珠,在这横跨三千年的布局中,究竟扮演着何种关键角色?
那个化名“流笙”、潜伏在沈砚辞身边的女子,及其背后的势力,究竟在图谋什么?
还有禺疆……他这个老狐狸师父!褚珩捏住墨玉牌的指节微微发白,广陵事态如此紧急,此人却一去不返,要么是不知道此处布置,要么就是知道但仍旧去做了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