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笙闻言,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连这点苦都吃不了?那你还是趁早回你的广陵做沈大少爷吧。我要的,是一个能与我并肩前行的人,不是一个需要我时时照顾的拖油瓶。”说罢,她作势便要转身离开。
沈砚辞一下子慌了神,急忙拦住她:“别!流笙,我吃,我吃还不行吗!为了你,什么苦我都能吃!”他像是要证明决心般,迅速从盘中抓起一颗丹丸,看也不看便扔进嘴里,梗着脖子硬生生囫囵吞了下去,连水都顾不上喝。
流笙见他这般模样,紧绷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许,语气也放软了一些:“这还差不多。”
随后,她也自行取了一颗丹药,转身朝不远处空着的餐桌走去。沈砚辞见状,立刻像只生怕被主人丢弃的小狗,赶紧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几日,流笙竟真的每日都与沈砚辞一同用午膳,并亲眼看着他服下那颗“福利丹药”才作罢。
沈砚辞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只觉得连日来的辛苦修行都值得了。他美滋滋地想:这么久过去,流笙终于不再刻意躲着他,他们之间的关系,分明是更近了一步!
晚上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想的全是流笙,只觉得她哪里都好,甚至开始憧憬着,最好能早日带她回广陵,成亲厮守。
他回味着与流笙的相识相知。流笙与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广陵的闺秀们,一生所求无非是相夫教子、精研琴棋书画,言行举止被规矩牢牢束缚。而来自流云岛的流笙,却像一阵自由不羁的风,带着天然的野性,做事雷厉风行,风风火火。
在广陵时,他并非不愿与同龄女子相处,只是她们见了他,不是羞怯躲闪,便是被礼教隔开。他其实很渴望能有玩伴,最终围在他身边的,却只有一群不解风情的粗汉。
直到遇见了流笙。她不仅会玩马球、精通投壶、掷得一手好骰子,还会许多他闻所未闻的有趣游戏。她鲜活、大胆,仿佛自带光芒,瞬间就将他牢牢吸引。后来,他的船队救下了海难中孤身一人的流笙,听闻她举族皆殁,孤苦无依,他便央求父亲收留了她。父亲见他如此坚持,最终也应允了。
自那以后,他俩便日日形影不离。沈砚辞只觉得,自己从未遇到过如此与他契合的伴侣——既是玩伴,更是知己。他从前那些一起吃喝玩乐的纨绔兄弟,渐渐都成了家,个个都说有了媳妇便千好万好。父亲也曾为他定下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若没有流笙的出现,他的人生大概便会沿着那条既定的轨迹,安稳却无趣地走下去。
可偏偏,老天让他遇见了流笙。
而流笙,他再清楚不过。她对他又打又骂,嫌他笨,骂他蠢,数落他乱花钱,几乎没给过他一句软话。可偏偏,他就吃这一套。
只因他从小到大,身边环绕的不是唯唯诺诺、听命行事的家仆,便是因他出手阔绰、善于玩乐而奉他为头的广陵纨绔。父母对他这棵独苗更是溺爱远多于管教。在这般顺遂到近乎乏味的环境里长大,他内心深处渴望的,恰恰是一份能打破这潭死水的新鲜与刺激。
流笙,就像是上天为他量身定制的劫数,精准地击中了他所有叛逆的痛点。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从头到脚都与他认知世界里的人截然不同。
更致命的是,她活成了他潜意识里最想成为的模样——那份不羁的洒脱,那股率性的锋芒,对他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让他深陷其中,欲罢不能。
正因如此,当听说流笙打算北上、拜入宗门修道时,他几乎不假思索就决定跟她一起走。他笃定父母最终总会原谅他的任性,便干脆先斩后奏。他盘算着,等日后追到了流笙,再风风光光地带她回家。父母那般疼爱他,定然会接纳她的。
他躺在床上,美滋滋地规划着未来。就在这时,指间的戒指又传来一阵熟悉的灼烫,紧接着,头颅开始隐隐作痛——这是午间那顿“福利”丹药的后遗症,每次服用后,晚上总要这般难受一阵。
这不适感让他不由得想起这枚“水曜珠”。这据说是传家宝的戒指,也不知是出了什么岔子,竟认了他这个对家业毫无兴趣的人为主。
在他看来,祖上积累的财富和当前的沈氏基业,已足够他无止境地挥霍几辈子。他实在不想接手那劳什子的营造业,既辛苦,又要面对难缠的客户。
他同样对修道提不起兴致。修道之路在他看来太过清冷孤寂,即便比常人多活几百年,也不过是漫长而孤独的岁月。与其如此,还不如尽情享受当下,快快乐乐、心满意足地过好每一天。
他之所以跟随流笙来到这月川晏氏,主要就是为了陪伴她。自己能进来,完全是沾了流笙天赋异禀的光。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这传闻中极难进入的宗门,竟没怎么刁难就接纳了他,看来果然是流笙资质上佳。
思绪飘忽间,他又想起刚上山时的情形。总觉得这山上的后勤人员,像是砍柴挑水的人,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漠,让人亲近不起来,他那么自来熟的一个人,对上这宗门里的人却有力无处使的感觉。有些人看他的眼神时常带着若有若无的敌意,仿佛想从他身上窥探什么,那目光时常让他脊背发凉。
“或许,是我实在太拖后腿,遭人嫌弃了吧。”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不过他对此倒不甚在意,反正流笙何时离开,他便会毫不犹豫地跟着走。以流笙的能耐,绝不会久居于此,定会前往更广阔的天地。
一想到“更广阔的天地”,他便记起如今辽东最大的宗门——青梧萧氏,竟在一夜之间莫名覆灭,此事惊掉了无数人的下巴。他在坊市与散修闲聊时,听到各种传言:有的说是二当家勾结琅琊白氏发动叛变,有的则说是被仇家寻上门,直接杀了家主……众说纷纭。
他对此了解不深,只模糊地知道青梧山曾是所有修道者心向往之的圣地。当初,他还曾建议流笙去试试青梧山,可流笙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直接选择了月川晏氏这个最不起眼的小门派。
想到此处,他竟觉得有几分庆幸,幸好是来了月川晏氏,若是当初真去了青梧山,此刻他俩是否还有命在都难说。
这念头刚闪过,一阵强烈的恶心感便猛地涌上喉头,只觉得天灵盖都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死死拽住,拼命向外拉扯。这天杀的“弟子福利”!他在心里恶狠狠地咒骂,明日,明日我说什么也绝不会再吃了!
他之前就发现,每次服下这丹药都会头晕目眩,前一段时日他偷偷停服,身体便舒坦了许多。可这事后来被流笙察觉,近几日又被她盯着服下,这熟悉的、生不如死的感觉便再度卷土重来。
指根处的戒指烫得几乎要烙进皮肉里。
就在这极度的痛苦与混沌中,他似乎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他想撑起身子看一眼,可四肢百骸如同灌满了铅,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凝聚不起来。
紧接着,一阵不合时宜的清风拂过面颊。
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