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成为如今有血有肉的样子,十一才是他的师父。
后来正是这份他亲手浇灌出的、过于完美的亲近,让他感到了些许……棘手。
许是这三千年对孩子来说太久了。久到十一的世界里,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是他亲自充当了师父、父兄乃至玩伴的全部角色。这孩子没见过别的神,没经历过外界的纷扰,所有关于情感认知的模板,都源自于他。
所以,当十一那双清澈的眼眸,开始承载超越孺慕的炽热与专注时,禺疆第一次感到了某种类似于“头疼”的情绪。
他分不清。
这孩子怕是混淆了长久相依的亲情,与心神悸动的爱情。
这个认知让禺疆陷入沉思。九荒冰璃神殿虽好,终究是他为自己选择的囚笼与堡垒,不该成为禁锢雏鹰的牢笼。十一长大了,羽翼渐丰,他理应去看看真正的天地,去结识同龄的神子仙娥,去感受三界应有的、鲜活而复杂的一切。
若外面的世界更好,比这清冷的九荒更适合他……那也好。
他本就是孑然一身,习惯了独来独往。未来还有未清算的旧账,还有隐藏在迷雾中的黑手需要追查,前路注定遍布荆棘与危险。
至于褚珩……回去做他那无忧无虑的十一殿下,便是最好的归宿。
于是,禺疆亲手将十一送回了神庭。
那孩子也确实不负他所望,凭借无人能及的修为与一次次泽被三界的功绩,硬是将身上“魔尊之徒”的烙印,洗练成了受万灵敬仰的“北辰仙师”。
那光芒如此纯粹耀眼,仿佛生来就应立于云端,受众生朝拜。
看着十一——不,如今是北辰仙师了——看着他一步步走上神坛,禺疆心中并无多少失落,反倒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他本为古神“禺疆”,与神庭同源而生,可这个称号如今只让他感到黏腻的虚伪。他略一思索,觉得“魔尊”二字倒是恰如其分。
既定了名号,姿态便需做足。他心念微动,周身原本清圣磅礴的神力,顷刻间化为深邃如永夜的漆黑。形象也随之变幻,墨发不羁飞扬,衣袍猎猎勾勒出危险而张扬的轮廓,俨然一副绝世魔头的派头。
自此,神庭迎来了他们光风霁月的正道支柱——北辰仙师;
却也同时面对了一个行踪莫测、修为通天,处处与他们作对,却偏又奈何不得的邪恶魔尊。
起初,无人将这棘手的魔头与栖居九荒的古神联系起来。
直到他们发现,每每围剿魔尊的紧要关头,他们寄予厚望的北辰仙师总会“恰巧”失手,或是阵法的关键处“意外”出现偏差……一次次的“巧合”之下,再迟钝的神也终于品出了些许不对。
他们似乎,有点懂了。
神庭之中,私下的议论渐渐发酵。
“那位……就是十一殿下当年的师父?”
“北海那位古神。怎的就成了魔头?”
“嘘,慎言!小心祸从口出。”
“不过说来,这魔尊也就是烦人了点,阴魂不散的,倒也没真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毕竟……是古神之尊啊。”
“是啊,即便神庭当年……唉,古神终究是古神,胸怀非我等能及。”
“便让古神他老人家……随性一番又何妨,毕竟……”
这些低语在琼楼玉宇间流转,最终汇聚成一种心照不宣的共识。
于是,神庭众仙对这位既是古神禺疆,又是麻烦魔尊的存在,形成了一种复杂难言的态度:表面敬畏有加,实则能避则避,那目光深处,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而他们对北辰仙师——他们寄予厚望的十一殿下,竟时常与那魔头同进同出,甚至并肩而立的景象,也从最初的震惊与割裂,渐渐变得麻木,直至见怪不怪。
唯有禺疆自己清楚其中“苦楚”。
十一,不,褚珩——即便做回了风光霁月的北辰仙师,却依旧夜夜回到九荒的冰璃神殿。
非但如此,许是长了些本事,那小子对他的种种撩拨与试探,比之幼时更为大胆直白,步步紧逼。
禺疆揉着额角,只觉得比面对千军万马时还要头疼。他这亲手养大的小徒弟,如今像一团温暖却执拗的火焰,灼得他一个未经人事的老古董无所适从。
最终,在某个褚珩笑意盈盈靠近的夜晚,威震三界的魔尊,打晕对自己动手动脚的十一殿下,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