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古神禺疆,触逆天规,堕北海而殒。”
《神庭百万年大事纪·卷七·神祇异诞篇·禺疆本纪》有云——
三百万载前,星月隐曜,九重天阙骤生霞光万丈。禺疆负帝王命格,诞于法则交织之源。然其兄玄弋,掌天道权柄,感其气韵冲犯,遂降诛杀神谕。时禺疆初睁目,未辨光明为何物,杀机已临顶。
瑶池母神,怀庇佑众生之念,以万载修为化一隙生机。其身散作灵光,如雨露洒落八荒,万物感念其慈,悲愿汇成帝气,竟破神庭封诏,于天地尽头另辟一界,号曰“九荒”。自此八荒纪年绝,九荒史册启。
然禺疆未得归位。玄弋以“幼神需导”为辞,囚之于大荒绝境。后更遭贬北海极渊,入光阴冻结之暗狱。此地玄冰锁魂,业火焚脉,日蚀其脊间鎏金神骨,夜磨其脉内星辰源力,更以亘古怨念蚀其神识。其间苦痛无休,神性几殆,皆载于神庭掌籍仙官之牍,后世谓之“北海劫”。
非常悲催的经历,这是神庭掌籍仙官处对禺疆来龙去脉的记载。
倘若他永寂于北海深渊,那么后世史册上,大约只会留下一句:“古神禺疆,触逆天规,堕北海而殒。”
——简短,冰冷,合乎“正统”。
历史素来由胜者书写,败者连名字都淬着罪痕。
可他竟全须全尾地归来了。
不仅归来,更一步踏碎虚空,直抵凌霄殿前。他没有屠戮,未行血洗,只袖袍一拂,当众掳走了玄弋神君尚在孩提之时的幼子。
那一瞬,九重天寂静如坟。
众神在他眼中看见了三百万年北海炼狱的火,也在彼此眼底照见了无法掩藏的惧与愧。迫害是真,污蔑是真,将他打入永世不得超生之地的阴谋,更是真。如今“罪证”归来,且强大如斯,一切粉饰忽然薄如蝉翼。
神庭公开忏悔,恢复其古神尊号,惩处昔日“执行有力”的几位神官,将那方早已自行衍化但生人勿近的“九荒”奉还——姿态低到了尘埃里,仿佛当年种种,不过是一场令人痛惜的“误解”。
史册新墨淋漓,字字恳切:
北海确是绝地,玄弋确有妒行,禺疆蒙冤受苦亦属实情。修订合情合理,甚至不惜点染当权者几分“瑕不掩瑜”的悔过之色。
自此,禺疆的定像便成了:隐忍百万年,撕裂炼狱而归的灭世杀神!
但世事何曾如此非黑即白?
幕后的算计往往环环相扣,表面的真心可能裹着千层迷雾,连身涉局中的当事者都难辨全貌,又怎能指望几行工整的史文道尽波澜?
北海真是自古死地么?
玄弋仅因妒忌便要幼弟的命么?
那部看似圆满的“平反戏码”底下,又埋着谁的隐晦手笔?
禺疆立在重新赐还的九荒界门前,指尖掠过冰凉的界璧,目光悠远——
三千年前,南天门。
一道小小的、跌跌撞撞的身影,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晃晃悠悠地冲到了怒发冲冠的杀神面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腿,仰起脸脆生生地喊道:“师父!”
如同洪钟骤响,禺疆那被暴戾与杀意充斥的灵台,竟被这一声呼唤震得瞬间一清。
——不对。
这滔天的毁灭欲,并非他的本意。
他要的是清算,是拨乱反正,是将所有阴谋与旧账在光天化日之下厘清!绝非是在此刻,不明不白地毁掉神庭根基,让三界九荒的无尽生灵为之殉葬!
不……不能是现在。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从那身几乎凝成实质的杀伐之气中硬生生挣脱出来。然而,那毁灭的意念如影随形,只要他孤身一人,便会再次如潮水般将他吞噬。他的目光,落在了腿边那个柔软的小团子身上——玄弋最小的孩子,十一殿下褚珩。
只迟疑了一瞬,他便俯身,将那小团子紧紧地抱进了怀里。随即头也不回地踏破虚空,径直返回九荒。
此刻他才明白,这孩子竟是他保持理智清明的一味良药。只有将褚珩抱在怀中,真切地感受着另一个鲜活神子的心跳与温度,感知那蓬勃纯粹的生机如暖流般驱散他心头的阴霾,他才能从那疯狂的边缘挣脱出来,维持住这来之不易的清醒。
光阴流转,这个被他唤作“十一”的小团子褚珩,竟就这样在他身边度过了三千年。
那孩子像一株柔韧的藤蔓,在寂静的九荒冰璃神殿里悄然生长,用纯粹的依赖与欢笑,一点一滴,竟将他心底那片狂暴的毁灭欲磨得平整、温和。
曾经翻涌着业火与戾气的灵台,因着这小小的“变数”,时常被孩童清脆的背书声、练功时认真的呼喝,甚至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呢喃所占据,变得前所未有地宁静。
他亲手教导他文治武功,引导他感知天地法则。他倾注了漫长生命中未曾给予过任何人的耐心与细致。褚珩被他教养得极好,姿仪风骨、心性修为,无一不是上上之选。禺疆时常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想,神庭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加起来,也抵不过他十一的一根手指头。
说起来,禺疆一个自出生就被放逐后困在北海炼狱,三百万年不谙世事,知道的道理都是来自于一些他也说不上来历的火苗,他的生存经验生活经验都欠缺得很,与其说是他教十一本事,不如说是他从十一身上学习怎样生活的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