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他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一直……都是我的骄傲。”
门口的老人,身躯猛地剧烈一颤,如同被无形的闪电击中!
他想要回头,渴望在这一刻看清母亲的脸,但那巨大的愧疚与即将永诀的悲痛,如同铁索般捆住了他的脖颈。
他最终,也没有回头。
只是将那佝偻的背,挺直了一瞬,又更深地弯了下去,然后,一步一步,沉重地、决绝地……
消失在了门外渐浓的暮色里。
*****
她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
从他第一次踏进这个家门,尽管他容颜苍老,华发丛生,身形佝偻得比她自己还要厉害二十岁,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她的书儿。
那是她含辛茹苦、爱护了一辈子,并且无论世事如何变迁,都一辈子为他骄傲的书儿。
可是她的书儿,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一个如此苍老、满身风霜的老人。
她的书儿,用那样客气又疏离的语气对她说:“我是青梧山上一樵夫,姓穆。受贵公子恩惠,公子外出游猎,托我照顾您。”
她听到这话,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却没有问为什么,更没有拆穿。她想,她的书儿定是觉得自己如今模样太过丑陋,老得不成样子,不好意思认她。
可他真的想多了啊。
天底下,哪有母亲会嫌弃自己的孩儿呢?
无论自己的孩子变成了什么模样,是年轻俊朗,还是垂垂老矣,是意气风发,还是落魄潦倒,母亲总归是爱他的。
她只是压下喉间的哽咽,对着伪装成“穆老”的书儿,像对一位真正的故友那般,温和地说道:
“我的书儿……一直是我的骄傲。”
“穆老,可常来坐坐。”
她看见,那老人的身子猛地一颤,迅速低下头,眼眶却无法控制地泛起了红色。
她不再看他,借着转身去为他沏茶的功夫,滚烫的泪珠,终于大颗大颗地,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滴入陈旧却洁净的茶具里。
*****
此时,东方既白,晨露未散,那老妇人猛地捂住了心口,一股撕心裂肺般的剧痛毫无征兆地袭来,瞬间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没有惊慌,只是异常平静地、漠然地想着:
“我的书儿……应当是不在了。”
“他……应当是……解脱了。”
“那么……我也该走了。”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挪到那张晏书曾无数次用学来的本事,为她细心治疗腿疾的旧软榻上,如同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般,慢慢地靠坐下去。
然后,她缓缓地、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一滴清澈的泪珠,顺着她布满皱纹的眼角,悄然滑落。
那滴泪,仿佛凝聚了一位母亲一生的爱与痛,无声地为她那罪孽深重、却也是她此生唯一骄傲的孩子,向青云山与滟澜山的五万亡魂,求一道最后的……恩典与宽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