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野孩子！” 更多声音涌了上来。

没有…

“真可怜！”

“肯定是因为他脑子有问题，他的爸妈才不要他的！”

“哈哈哈哈——”

“他如同落水狗～”

“哈哈哈哈”

“哎孤儿，要上课了，记得回班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膨胀、变形，化作无数张扭曲的嘴脸，带着粘稠的恶意，铺天盖地地朝我压下来！藤蔓！又是那些该死的藤蔓！它们猛地从我心口破土而出，带着尖锐的倒刺，疯狂地缠绕、勒紧我的脖颈！窒息感瞬间扼住了我！

“嗬——！”

我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像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我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双手死死地掐住自己的脖子，指甲深陷进皮肉里，仿佛要将那些无形的藤蔓撕扯下来！

“哥哥…”

小雨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吓坏了，声音里瞬间带上了哭腔。他惊慌失措地用小小的手慌乱地来掰我死死掐着脖子的手。

“哥哥…”

我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聚焦，对上小雨那张写满担忧的小脸。那双清澈的黑眸里，映着我此刻狼狈而狰狞的模样：长发凌乱，面色惨白如鬼，双手青筋暴起地扼住自己的咽喉，如同一个正在自我绞杀的疯子。

我清晰地闻到了自己灵魂正在缓慢发霉的味道。

“没…没事…” 我艰难地松开手，喉咙火辣辣地疼，声音破碎不堪。我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我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嘴角却僵硬地抽搐着，最终只形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小雨的小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抚上我脖子上被自己指甲掐出的几道深深的红痕。滚烫的泪水从他大大的眼睛里涌出来，滴落在我冰凉的皮肤上。

“哥哥…疼吗？”

“不疼了…” 我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不疼了…” 我这是在做什么…我到底在做什么…在小雨面前如此狼狈…

“疼了，也没关系啊。” 小雨怜惜地望着我，那眼神，让我想起母亲望着自己脆弱的孩子。“妈妈说，疼了，亲亲就好了…”

我的泪水如海水般汹涌在眼眶。我怎会如此脆弱，怎么如此软弱，我为什么如此狼狈…那些只不过是过去的经历…为什么却还在压着我…

“疼…” 我听见自己破碎的声音，“小雨…哥哥好疼…”

小雨轻轻抹去我的泪水，吻了吻我的额头，轻声说：“哥哥不疼…”

＊

窗外的雨声依旧单调，屋内的湿冷依旧刺骨。

我坐在厨房灶台前，烧柴生火。艳丽的火焰瞬间点燃在灰色的空气中，如同生命拔节一样，奋力向上攀爬。

小雨望着那火焰，又望着我瘦小的后背。

“哥哥…” 他问，“上学是不是不好玩？”

上学…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舌都舔舐了木柴新的一角。

“…不好玩。” 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为什么？” 小雨追问。

我望着灶膛里的火焰。无数张模糊的面孔在脑海中闪过，带着或漠然、或嘲弄、或厌恶的眼神。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刻意避开的距离，那些写满恶意的纸条，那些被推搡、被绊倒的瞬间像无数细密的针，无声地扎进记忆的皮肉里，留下看不见却永远作痛的孔洞。

“他们…”，我的目光有些失焦，望向窗外灰蒙蒙的雨幕，苍白无力的校园仿佛就立在眼前，“…不喜欢我。” 我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也不喜欢他们。”

不喜欢…

“那哥哥在学校做什么…” 小雨紧盯着我的脊背。或许他在想，没有朋友…上学不快乐…那为何还要去…

做什么？不知道。我只知道那片泥沼，我必须每天踏入。

“看书。” 我简短地回答。

小雨的双眸仍盯着我。

“我想和哥哥一起上学…” 忽地，小雨的声音划破了沉重的空气。

我的身体微微一僵。

“我们一起坐…挨着坐…” 小雨似乎沉浸在美好的幻想里，双眸异常发亮。他的小手比划着，“我们一起写字！一起听老师说话！下课了，我们就跑出去玩！跑得很快很快！让那些不喜欢哥哥的人都追不上！”

他的声音清脆而充满力量，他的眼睛闪耀着比星星还明亮的光芒，仿佛我们置身于蓝天、绿叶、微风之下，而不是眼前这潮湿阴冷、散发着无形腐朽气息的现实。多么虚幻，多么脆弱…如果真是那样，该多好…

我转头，看着小雨闪闪发亮的眼睛，听着一个不喜欢说话的小孩一骨碌说了那么多，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撞着我的胸腔，几乎要冲破喉咙。我张了张嘴，想说“实现这些很难”，想说“我们可能无法一起”，想说“等你长大或许…”……

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哽在喉咙里。

我起身，走到小雨身前蹲下，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他柔软的发顶，指尖感受着那小小的头颅里蓬勃的生命力。

“……嗯。” 我最终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和小雨一起上课…” 我重复着他的话，仿佛念着某种咒语。

“和小雨一起念书…”

“和小雨一起玩耍…”

“和小雨一起吃饭…”

小雨纯真地笑着，“那说好了！”

“嗯。” 我轻轻地笑。

若真的可以这样…想一想，就要幸福得哭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