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有绷带遮挡，看不见伤口的具体样子，但光是这包扎的规模，就足以说明伤得不轻。沈清梨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也砸在江昀未受伤的右侧胸膛上，温热一片。

“别哭，阿梨，真的没事了。”江昀有些慌乱地想去擦她的眼泪，却被她一把抓住手。

“这叫没事？！”沈清梨声音哽咽，带着哭腔，“流了这么多血……佐藤那个畜生……他是不是用刀……还是用……”她说不下去了，那些传闻中的酷刑画面让她不寒而栗。

“没有，不是重刑。”江昀立刻否认，语气斩钉截铁，他不想让她再胡思乱想下去，“是走的时候，被他手下的人用刺刀划了一下，看着吓人，没伤到筋骨。在那边……条件有限，包扎得粗糙了点。”他轻描淡写，将惊心动魄的逃亡和可能遭受的审讯苦难，简化成了一句“划了一下”。

沈清梨哪里会信他这安慰的话，但此刻也不是追问细节的时候。她吸了吸鼻子，用力抹去眼泪，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处理伤口。

“你等着，别乱动。”她站起身，因为蹲坐久了，眼前黑了一下，晃了晃才站稳。她快步走到里间角落一个上了锁的小柜子前——那是她存放一些紧要物什和少许药品的地方，钥匙她贴身带着。打开柜子，她从里面拿出一个不大的布包，里面有一些干净的纱布、一小瓶消毒用的烧酒、一小盒消炎的药粉，还有一把干净的剪刀。

她端着这些东西回到江昀身边，将布包放在旁边一张矮几上。又去打了盆干净的温水，拿了条柔软的棉布毛巾。

“把衬衫脱了，小心点，别扯到伤口。”她指挥着，声音还带着鼻音，但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条理。

江昀看着她忙前忙后，像只焦急又努力保持镇定的小蜜蜂，心里又暖又涩。他配合地用右手解开剩余的衬衫扣子，小心翼翼地将左臂从袖子里褪出来。动作间，牵动了伤口，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一声不吭。

当衬衫完全褪下，沈清梨才真正看清他上半身的情况。除了左肩那触目惊心的绷带，他身上还零星分布着一些青紫的瘀痕，像是棍棒或枪托击打留下的。虽然不如刀伤显眼，却也让她心如刀绞。他比以前更瘦了，肋骨清晰可见，皮肤因为久不见阳光和可能存在的营养不良，显得有些苍白。

沈清梨的视线不敢在那瘀痕上停留太久，怕自己又忍不住哭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伤口上。

她先用剪刀，小心地、一点一点地剪开那已经脏污的旧绷带。绷带黏连在伤口上，每揭开一点，江昀的身体就绷紧一分，但他始终抿着唇，目光落在沈清梨专注的侧脸上，仿佛能从她的脸上汲取力量。

终于，旧绷带全部除去，露出了下面的伤口。

那是一道斜长的刀口，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上臂中段，皮肉翻卷，虽然已经不再大量出血，但边缘红肿不堪，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不太健康的黄白色，显然已经有了发炎的迹象。伤口只是被简单地用些不知道是什么的草药粉末糊了一下，并未缝合。

沈清梨倒抽一口冷气，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这就是他说的“划了一下”？！这分明是下了死手！

“这个佐……”她咬牙切齿，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恨意。

“嘘……”江昀用右手食指轻轻按了按她的嘴唇，动作带着安抚，“别为那种人动气。伤口看着吓人，其实还好，没伤到要害。”

是的，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是救人的时候。

她不再说话，拧干了温热的毛巾，动作极其轻柔地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将那些干涸的血迹、汗渍和残留的草药粉末小心地清理干净。每一下擦拭，她都屏住呼吸，仔细观察江昀的反应，生怕弄疼了他。

清理完周围，轮到伤口本身了。她知道这一定会很疼。她拿起那瓶烧酒，看向江昀，眼中带着询问和犹豫。

江昀对她点了点头，眼神鼓励：“来吧，消毒要紧。”

沈清梨咬咬牙，将烧酒倒在另一块干净的棉布上，然后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将沾满烧酒的棉布轻轻覆在伤口上。

“呃……”即使早有准备，剧烈的刺痛还是让江昀闷哼一声，身体瞬间绷紧如铁，右手猛地抓住了藤椅的扶手，指节泛白，额头上青筋都跳了起来。但他硬是忍着，没再发出第二声。

沈清梨的手也跟着抖，心揪成了一团。她几乎想立刻拿开，但又知道这是必须的步骤。她只能加快动作，尽量迅速而均匀地用烧酒擦拭伤口，将那些可能引起发炎的污物和之前的草药残留清理掉。她的动作很轻，却因为紧张和心疼而显得有些笨拙，额头上也冒出了细汗。

消毒的过程不长，但对两人来说都像是煎熬。结束后，江昀靠在藤椅上，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胸口剧烈起伏，喘着气。沈清梨也像是打了一场仗，后背都被汗浸湿了。

“好了，最疼的过去了。”她哑着嗓子安慰他，也是安慰自己。

接下来是上药。她打开那盒珍贵的消炎药粉，用一把干净的小木片，小心翼翼地将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药粉是淡黄色的，带着些微苦涩的气味。

最后是包扎。她用干净的纱布，一层层、仔细地将伤口缠绕起来，既不能太松，以免失去固定和保护作用，也不能太紧，以免影响血液循环。她全神贯注，眼神专注，手指灵活地打着结。她以前从没做过这个，但此刻却做得异常认真和稳妥，仿佛天生就会。

终于包扎完毕。沈清梨退后一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绷带缠得整齐服帖，比之前那粗糙的包扎不知好了多少。

她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顿时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她抬头看向江昀。他正低头看着自己肩膀上崭新的绷带，然后又看向她，眼中是她熟悉的温柔，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的感动。

“你说我总是受伤，什么时候能看见你受伤一次，也让我心疼心疼。”他笑笑，眼角那枚泪痣也变得生动起来。

真能犯贱。

“你想啊？”

“不想。”

这本是一句调侃，想缓和气氛，但听在沈清梨耳中，却让她刚刚平复的情绪又翻涌起来。她眼圈一红，带着残留的泪意和心疼，以及一丝后怕的恼怒，抬手又想打他，这次却小心地避开了受伤的左臂，只在他完好的右肩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江昀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了伤口，让他皱了皱眉，却依然在笑。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你还笑，下次你再这样，你信不信...我...”沈清梨气急败坏，话中染上哭腔。

“不会了...不会。”

江昀侧身，脸凑到她的耳旁。

“沈清梨，从今以后，我们只有死别，不再生离。”

他这话说得半是承诺，半是哄慰。沈清梨知道这乱世之中，这样的承诺何其脆弱，但听他亲口说出来，心里终究是熨帖了些。她吸了吸鼻子，回过头，看着他郑重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饿了吧？”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情绪和略显凌乱的衣襟，“我去买早饭。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不准乱动。”

“嗯。”江昀顺从地应着，靠在藤椅里，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身体是疲惫而疼痛的，但心却像是泡在温水中，暖洋洋的，无比安定。

沈清梨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晨光已经大亮，透过小窗，恰好笼在他身上。他闭着眼，眉宇间还残留着痛楚和疲惫的痕迹，但神色是平和的。崭新的白色绷带在他肩上，像一个沉默的勋章，也像一道将她与他、与这个残酷时代更紧密连接在一起的印记。

她悄悄攥紧了拳头，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变得更加清晰——她要更努力，更小心，不仅要做好他需要她做的那些事，还要尽自己所能，守护好这一方小小的、能让他短暂休憩的天地。

转身，她轻轻掀开布帘，走进前铺。阳光已经铺满了大半个店面，浮尘依旧在光柱中起舞，空气中飘散着丝线和布料特有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了外面喧嚣而危机四伏的市井之中，步伐却比以往更加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