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庄的门板刚卸下两块,清晨微凉的光线斜斜切进室内,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游弋。沈清梨手里还拿着第三块门板,正侧身准备将其靠墙放稳,一道人影便带着门外清冽的空气和急促的气息,猛地撞了进来。
“哎——”她吓了一跳,手一松,门板险些砸到脚面。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淡淡烟草和风尘的味道先于视觉冲入鼻腔。心口毫无预兆地一跳。
她仓促抬头,对上一双眼睛。
是江昀。
他瘦了,下颌线更显锋利,眼窝微微凹陷,衬得那双眸子更深,里面的红血丝像是连日未得好眠的证据。旧夹克上沾着拂晓的露水,肩头处磨损得发白。但眼神没变,依旧是沉静的、像古井水一样,望过来时,能把周遭的喧嚣都沉淀下去。
沈清梨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发不出声音。
这几日的担忧、猜测、午夜梦回时那些不好的预想,此刻都哽在胸口,化作一股酸涩又滚烫的气流,直冲眼眶。
江昀也没说话。他迅速回身,动作有些粗鲁地将她手里那块摇摇欲坠的门板接过去,随意往墙边一靠,发出“哐当”一声响。然后几乎是半推半揽地,将她带进铺面里侧,远离尚未完全敞开的门口。
他的手劲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掌心灼热的温度透过沈清梨单薄的春衫,烙在手臂上。铺子里光线昏暗,只有门口那一片是亮的,更里面的地方还沉浸在黎明前的幽蓝中。货架、柜台、那些五彩斑斓的丝线锦缎,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江昀停下脚步,转过身。沈清梨这才看清,他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嘴唇有些干裂。他低头看着她,胸膛微微起伏,气息还不稳,不知道是刚才走得急,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伸出手臂,将她紧紧拥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用力,甚至带着点横冲直撞的意味。沈清梨被他勒得背脊微微一僵,但随即,那熟悉的气息将她完全包裹,紧绷的神经像被烫慰了一般,倏然松弛下来。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是他身上特有的、那种仿佛带着旷野和硝烟边缘的味道,还有汗水的微咸,以及……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这气味让她心头一紧,但身体却更软地依偎过去。她没有问,只是伸出手,环住了他精瘦的腰身。脸颊贴在他颈窝处,感受着他皮肤下蓬勃有力的脉动,以及那微微的颤抖——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门外隐约传来早市的叫卖声、黄包车的铃铛声、巡逻队整齐却沉闷的脚步声,但这些都退得很远,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铺子里静极了,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和两颗心脏隔着衣料擂鼓般的跳动声。
不知过了多久,江昀的手臂微微松了些力道,但依旧圈着她。他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很轻地蹭了蹭,声音低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异常清晰地在沈清梨耳边响起:“清梨。”
只是两个字,她的名字。却像带着千钧重量,砸在她心湖上,漾开一圈圈酸楚又踏实的涟漪。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鼻音浓重。
他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平复情绪,或者是在确认她的真实存在。然后才慢慢放开她,但双手仍旧扶着她的肩膀,低下头,仔细地看她,目光一寸寸掠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仿佛在检查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是否有损伤。
“你没事。”他说,语气里是陈述,也像是叹息,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释然。
“我没事。”沈清梨也看着他,抬手想碰碰他消瘦的脸颊,指尖在半空中顿了顿,还是轻轻落了下去,触感有些粗糙,却是温热的,“你呢?”
“你……在里面,吃了很多苦吧?”她终究还是没忍住,目光落在他布满细小伤痕和新旧茧子的手上。那双手,曾经温暖而稳定,如今却添了许多风霜的痕迹。
江昀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蜷缩了一下手指,随即又舒展开。“都过去了。”他声音平静,但沈清梨听得出那平静下的波澜。
她想追问,想知道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他究竟遭遇了什么,想知道他身上那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从何而来,想知道他是如何从虎狼窝里脱身……千头万绪堵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可看着他此刻安稳地坐在自己面前,尽管疲惫消瘦,眼神却依然清亮坚定,那些话又问不出口了。有些伤疤,揭开一次,就是再痛一次。
她不愿他痛,至少此刻不愿。
似乎察觉到了她翻涌的情绪,江昀主动打破了沉默,语气刻意放得轻松了些,甚至带了点久违的、近乎促狭的笑意:“怎么,几天不见,光会盯着我看,连杯热茶都舍不得给了?我这趟可是差点把腿跑断,就为了早点回来见你。”
这熟悉的、带着点无赖的调调,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沈清梨紧绷的心扉。她鼻尖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却强行忍住,瞪了他一眼,嗔道:“谁稀罕你早点回来!一身的灰土气,脏死了!”话是这么说,人却已经站起身,快步走到小炉子边,重新拿了个杯子,又仔细地从茶罐里多撮了些平日里舍不得喝的好茶叶。
江昀看着她略显慌乱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深了些,眼神柔软下来。她穿着素色的棉布旗袍,系着靛蓝围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这景象,寻常,琐碎,却在此刻的他眼中,胜过世间一切安宁美好的画卷。他贪婪地看着,仿佛要将这几日缺失的份都补回来。
沈清梨端着热气腾腾的茶杯过来,递给他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他的指尖冰凉。她心里又是一揪,语气却还是硬邦邦的:“快喝,暖暖手。饿不饿?我……我去巷口买点豆浆油条?”
“不急。”江昀接过茶杯,捧在手里,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先坐下,让我好好看看你。”他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清梨被他拉得重新在小板凳上坐下,离他很近,几乎能感受到他腿上散发的热气。他灼灼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毫不掩饰的眷恋,看得她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烫,别开了眼:“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老样子。”
“瘦了。”江昀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下巴都尖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还是……想我想的?”最后那句,压低了声音,带着明显的戏谑,热气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耳廓。
沈清梨的脸“轰”地一下红透了,像煮熟的虾子。她又羞又恼,想也不想,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捶了一下:“胡说什么!谁想你了!我那是……那是生意忙!”
她这一下没怎么用力,纯粹是羞恼之下的本能反应。可手落下,却听到江昀极轻地“嘶”了一声,虽然很快忍住,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捧着的茶杯里的水也晃了晃。
沈清梨立刻意识到不对。江昀不是那么娇气的人,寻常捶打根本不会让他有反应。她猛地抬头,看向他刚才被自己打到的地方——是左臂,靠近肩膀的位置。旧夹克的颜色深,看不出什么。
“怎么了?”她紧张地问,也顾不得害羞了,伸手就去碰他左臂,“我打到你了?这里……是不是有伤?”
江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想要躲开她的手:“没事,你才多大点力气。”
“别动!”沈清梨的语气难得带上了命令的意味,眉头紧锁,目光紧紧锁着他的左臂。她想起刚才拥抱时嗅到的那一丝血腥气,心沉了下去。“江昀,你老实告诉我,这里是不是受伤了?”她手指轻轻按了按他刚才蹙眉的部位。
隔着夹克,也能感觉到那处的布料似乎比别处硬挺一些,像是……缠了什么东西。
江昀知道瞒不过了,叹了口气,放下茶杯,语气轻松,眼神却黯了黯:“一点小伤,不碍事。出来的时候,被佐藤那家伙‘加了点料’,已经处理过了。”
佐藤!
听到是他,沈清梨的心狠狠一抽,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可怕的刑具和淋漓的鲜血。
“让我看看!”她声音带着颤,几乎是恳求,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什么羞涩,什么矜持,此刻都被汹涌的心疼和担忧冲得七零八落。她只想知道他伤得怎么样,严不严重,疼不疼。
江昀看着她急得发红的眼眶,知道拗不过她,也不再坚持。他默默地点了点头,用右手单手去解旧夹克的扣子。动作有些迟缓,左手似乎不太能使力。
沈清梨立刻伸手帮忙,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却尽量轻柔地帮他解开一颗颗纽扣。夹克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衬衫,靠近左肩的位置,果然洇出了一片深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面积不小,在灰布上显得格外刺眼。
沈清梨的呼吸一滞,手指停在半空,不敢去碰那血迹。她抬起眼,看向江昀,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江昀对她安抚地笑了笑,自己用右手扯开了衬衫的领口,露出左边肩膀和一部分胸膛。只见从锁骨下方斜斜延伸到上臂,缠绕着厚厚的、不算太干净的绷带,绷带边缘还能看到渗出的黄红色药渍和隐隐的血色。
绷带缠得不算专业,有些地方松紧不一,显然不是出自大夫之手,很可能只是他自己或同伴草草处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