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素。”沈清梨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颤抖。

苏晚停住了，眨了眨眼：“怎么了？”

沈清梨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古怪，像是硬生生从脸上扯出来的，嘴角的弧度僵硬而勉强，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反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我是担心他。我满脑子都是他，想着他现在在哪儿，受着什么苦，会不会挨打，会不会……”

她的声音哽住了，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会不会死。”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几乎听不见。

苏晚脸上的戏谑笑容凝固了。她看着沈清梨，看着那双眼睛里逐渐积聚的、深不见底的悲伤，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

“阿梨，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沈清梨却摇了摇头，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一些，却更加苦涩：“没事，你说得对。我就是放不下他。我就是……没出息。”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气氛却和刚才完全不同了。

苏晚看着沈清梨低垂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心里突然涌上一阵强烈的愧疚。她本来只是想开个玩笑，想逗沈清梨开心，想让她从那种阴郁的状态里走出来——

可她忘了，有些伤口是不能碰的。

她忘了，沈清梨从来不是一个会轻易表露情绪的人。如果她表现得这么明显，那一定是已经难受到了极点。

苏晚咬了咬嘴唇，站起身，绕到桌子另一边，伸手抱住了沈清梨。

沈清梨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动。

“对不起。”苏晚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看你这样，我难受。”

沈清梨还是没有动，但苏晚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梨才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苏晚的背：“我知道。我没事。”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惯常的、温和而疏离的平静。

苏晚松开她，退后一步，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一拍手：“走！”

沈清梨茫然地看着她：“去哪儿？”

“戏楼！”苏晚拉起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看个好事情！”

“现在？”沈清梨有些抗拒，“我还有很多账目要看……”

“看什么看！”苏晚打断她，“账目什么时候都能看，但好事情可不是天天有的！”

她一边说，一边帮沈清梨整理头发和衣襟，动作麻利得像在打理一具即将上场的戏偶：“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了。再这样下去，江昀还没出来，你先倒下了。到时候他出来了，看见你这样，还不得心疼死？”

沈清梨被她的话噎了一下，脸微微泛红：“你别胡说…”

“我哪里胡说了？”苏晚挑眉，“他要是看见你这样还不心疼，那他就不是个男人！”

她拉着沈清梨往外走，路过镜子时，顺手拿起梳妆台上的粉盒，要给沈清梨补点粉：“脸色太差了，擦点粉，遮一遮。”

沈清梨偏头躲开：“不用了……”

“什么不用！”苏晚按住她，不由分说地用粉扑在她脸上轻轻拍了拍，“听我的！”

她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带着一种舞台妆特有的、略带夸张的细致。沈清梨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专注的脸，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她因为认真而微微嘟起的嘴唇，心里那股冰冷的、沉重的感觉，突然松动了一点。

也许，出去走走也好。

至少，暂时不用面对那些冰冷的数字，那些暗藏玄机的图案，那些压在心底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秘密。

苏晚给她补了点粉，又用指尖沾了点口脂，轻轻抹在她唇上：“好了，这样看起来精神多了。”

沈清梨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依然苍白，但至少有了点血色。嘴唇上的那点红，像一簇小小的火焰，点亮了整张脸。

“走吧！”苏晚挽起她的胳膊，拉着她出了门。

锁好绣庄的门，两人走在街上。午后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层温暖的光泽。街上来往的行人不多，偶尔有黄包车叮叮当当地跑过，车夫的脚步轻快而有力。

苏晚一路上都在说话，说戏楼里的趣事，说新来的琴师有多俊俏，说班主又闹了什么笑话。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一串风铃在风中摇响。沈清梨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点弧度。

路过一家糕点铺时，苏晚停下来，买了两块桂花糕，塞给沈清梨一块：“尝尝，新出的，特别甜。”

沈清梨接过，小口小口地吃着。桂花糕确实很甜，甜得有些发腻，但那股甜味在舌尖化开时，确实冲淡了心底的苦涩。

到了戏楼，苏晚没带她去前厅，而是绕到后门，穿过一条堆满杂物的小巷，来到戏楼的后院。

院子里很安静，几棵老槐树投下大片大片的荫凉。墙角堆着些废弃的布景和道具，一口水井旁，晾着几件刚洗好的戏服，在微风里轻轻摆动。

“来，这边。”苏晚拉着沈清梨，走到一间偏僻的厢房前，推开门。

房间里坐着几个人，正在说话。见她们进来，都抬起头。

沈清梨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两个人——一个是戏楼的班主，姓徐，五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见人就拱手。另一个是琴师老赵，六十多了，头发花白，总爱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

另外几个人，沈清梨不认识。但看他们的穿着打扮，不像是戏楼里的人。

“苏老板来了。”徐班主站起身，笑着迎上来，目光在沈清梨身上扫了一下，“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