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天,沈清梨一直很阴郁。
这种阴郁与往常不同。从前,即使局势再紧张,压力再大,她总能在脸上挂着一丝温婉的伪装,让人瞧不出她心底翻涌的波澜。可最近几天,那伪装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了,薄薄的一层壳碎开,露出了底下铁灰色的真实质地。
陈妈最先察觉。她端来早饭时,看见沈清梨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眼神定定地望着院子里半枯的梨树。
“小姐,趁热吃吧。”陈妈把粥和小菜轻轻放在桌上。
沈清梨像是被惊醒了,肩膀微微一颤,转过头来时,脸上迅速堆起那种惯常的、温和却疏离的笑容:“放着吧,我一会儿吃。”
那笑容,陈妈太熟悉了——浮在表面,没进眼底。
江明远也注意到了。有天夜里他起身喝水,看见沈清梨房里还亮着灯。他站在走廊阴影里,透过半掩的门缝,看见她伏在桌前,一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在纸上写着什么。她的背影绷得很紧,肩胛骨从单薄的衣衫下凸出来,像一对随时可能破茧而出的翅膀。
她没有哭,也没有叹气,只是那样坐着,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疲惫。
这种状态持续了好几天。沈清梨照常去绣庄,照常接待客人,照常处理那些表面上是绣样、实则是情报的图案。她的手指依旧灵巧,穿针引线的动作依旧优雅,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一日比一日黯淡下去。
苏晚是第三个发现的——或者说,她是唯一一个会为此主动找上门的人。
沈清梨之前每隔几天就会去戏楼找苏晚。有时是送些新绣的帕子,有时只是坐着听一段戏,更多时候,是两个人躲在苏晚那间堆满戏服、脂粉香浓的小屋里,说些体己话。苏晚会抱怨班主又克扣了她的份子钱,沈清梨会说起绣庄里那些难缠的客人——当然,都是能说的部分。
可最近,沈清梨不去了。
头两天,苏晚没在意。戏楼生意时好时坏,她自己有时也忙得脚不沾地。可到了第五天,她坐不住了。这天下午刚唱完一出《贵妃醉酒》,卸了妆,换回常服,苏晚连口茶都没顾上喝,就出了戏楼。
她走得很快,绣着缠枝莲的月白旗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手里攥着个小巧的坤包。路上有几个熟客想搭话,她只敷衍地点头,脚步不停。
到了绣庄,门虚掩着。
苏晚皱了皱眉,推门进去。铺子里没人,几架绣屏静静地立着,上面的花鸟虫鱼在午后斜照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鲜活。
“清梨?”苏晚唤了一声。
没人应。
她绕到后面,穿过一个小小的天井,来到沈清梨平时处理账目和设计图样的房间。门也是虚掩的,她轻轻推开——
沈清梨竟趴在桌上睡着了。
头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她枕着自己的手臂,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账册,旁边散落着几张绣样草图。一支毛笔掉在地上,笔尖的墨已经干了,在地砖上晕开一小团污迹。
她的睡颜并不安宁。眉头微微蹙着,眼睫时不时颤动一下,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梦里也在为什么事情发愁。脸色苍白,眼下有两抹明显的青黑。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因为担心而烧起来的小火苗“噌”地窜高了。
她快步走过去,伸手推了推沈清梨的肩膀:“阿梨?醒醒!”
沈清梨猛地惊醒,身体下意识地绷紧,抬起头时眼神里还有未散的警惕和迷茫。待看清是苏晚,她才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抬手揉了揉眼睛:“苏...素素?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苏晚双手叉腰,柳眉倒竖,故意拔高了声音,“我再不来,你是不是打算把自己累死在这张桌子上?”
她环视一圈,目光落在那支掉在地上的笔,还有沈清梨苍白憔悴的脸色上,心里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你看看你,门也不锁,就这么睡着了?万一进来个贼怎么办?万一着凉了怎么办?你看看你这脸色,跟从棺材里刚爬出来似的!”
沈清梨被她一连串的质问弄得有些懵,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最终只是疲惫地笑了笑:“我没事,就是昨晚睡得晚了点…”
“睡得晚了点?”苏晚嗤笑一声,弯腰捡起那支笔,放在桌上,“我看你是根本没睡吧?你这黑眼圈,擦二两粉都遮不住!”
她拉过一张凳子,在沈清梨对面坐下,身体前倾,盯着她的眼睛:“说吧,到底怎么了?”
沈清梨避开她的目光,伸手去整理桌上散乱的纸张:“没什么,就是绣庄里事情多……”
“少来这套。”苏晚打断她,伸手按住她的手,“沈清梨,咱俩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心里有事,我看得出来。”
她的手温暖而有力,沈清梨的手指在她掌心下微微颤抖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天井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沈清梨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弯小小的阴影。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她不会开口了,才听见她轻声说:“真的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苏晚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松开手,往后一靠,抱起胳膊:“行,你不说是吧?那我猜猜。”
她歪着头,装模作样地思考起来,手指轻轻点着下巴:“让我想想……绣庄生意不好?不对,你才不在意这个。家里出事了?江老爷子……”
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了,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
“哦——”她拉长了声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知道了。”
沈清梨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苏晚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调侃:“是不是因为……那个臭男人?”
沈清梨愣住了。
“哪个男人?”她下意识地问。
“还能有哪个?”苏晚翻了个白眼,“就是你那个心上人,江昀呗。”
沈清梨的脸色“唰”地白了。
苏晚没注意到,或者说故意装作没注意到,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前几天听人说了,他被日本人抓进去了,是不是?哎哟,怪不得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门也不出,戏也不来听,原来是担心他啊——”
沈清梨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想说话,想解释,想说不是那样,想说事情比她想象的复杂得多,想说她担心的不仅仅是江昀一个人,想说这座城正在发生的种种惨剧,想说那些她亲眼看见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可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她只能看着苏晚,看着她那张妆容精致、带着戏谑笑意的脸,看着她那双明亮却天真的眼睛,突然感到一种深刻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无力感。
苏晚还在说:“要我说啊,你也别太担心了。江家不是挺有门路的吗?说不定过两天就出来了。再说了,那个江昀——”她撇撇嘴,“成天摆着张冷脸,好像谁都欠他钱似的。我看啊,让他吃点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