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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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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安早就订好了包间,点了几个本地特色菜,还叫了一壶上好的黄酒。

江昀走进包间时,林子安正坐在窗边喝茶。看到江昀进来,他起身笑道:“江先生,快请坐。路上还顺利吧?”

江昀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菜,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多谢林老板款待。路上很顺利,劳你费心了。”

“客气什么。”林子安给他倒了一杯酒,“来,先喝一杯。这黄酒是本地特产,温过了,不伤胃。”

江昀端起酒杯,跟他轻轻碰了一下,抿了一口。黄酒的醇香在嘴里散开,带着点温热的暖意,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两人边吃边聊,起初还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林子安有意无意地提起江浦城的历史掌故,从明清的文人轶事说到近代的变迁,江昀偶尔会插几句话,条理清晰,对一些冷门的典故也有所了解,倒真像是个爱读历史的人。

可林子安越聊心里越疑——江昀说自己年少时便离开江浦,战乱后才回来,怎么会对本地这么多冷门掌故了如指掌?除非他根本就没离开过,或者说,他一直在暗中关注着江浦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人都喝了不少酒。林子安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江昀面前:“这就是我跟你说的照片,你看看。”

江昀放下酒杯,拿起信封,缓缓打开。里面有两张照片,一张是泛黄的旧照,照片上的老树枝繁叶茂,树下站着几位穿着长衫的文人;另一张是新照,树干枯槁,枝叶稀疏,只剩半棵树还勉强活着。

江昀的手指轻轻抚过旧照上的树,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怀念,有怅然,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惜。

他看了很久,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林子安:“这棵树,确实有些年头了。”

“是啊。”林子安点了点头,“老一辈人说,这棵树是明朝初年栽下的,见证了江浦城几百年的兴衰。可惜啊,战乱无情,连老树都没能幸免。”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江先生,看你对这棵树似乎很有感情,难道小时候真的没去过?”

江昀指尖仍停留在旧照的纸页上,闻言只是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故事:“林老板说笑了,祖籍之地的老树,看一眼难免生出些感慨,算不上什么感情。”

“是吗?”林子安放下酒杯,指尖在桌沿轻轻敲击,声音沉了几分,“可我刚才聊到城东古桥的碑刻,你连碑文中第三段的缺字都能补上;说起城北书院的藏书阁,你甚至知道阁顶的琉璃瓦是康熙年间的旧物——这些可不是‘祖籍在此’就能知晓的,倒像是日日在江浦城打转,摸透了每一处角落。”

江昀抬眼,目光锐利却未带戾气,先前的温和褪去大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林老板今日请我来,到底是看照片、聊掌故,还是另有他意?”

“不敢称另有他意。”林子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的躁意,“我只是好奇,江先生为何对江浦城这些无关紧要的旧物旧事,如此了如指掌?”

“乱世之中,知己知彼方能立足。”江昀将照片轻轻放回信封,推回桌中央,“我虽年少离乡,但既已归来,自然要多了解些故土风貌,这与我的‘公务’,未必毫无关联。”

“关联?”林子安挑眉,语气里的讽刺藏不住,“是与日军如何掌控江浦城有关?还是与如何压榨本地百姓有关?”

江昀的脸色微沉,指尖在桌下轻轻攥了攥,却依旧维持着基本的体面:“林老板是读书人,说话该留三分余地。我所做之事,自有我的立场,不必向旁人解释。”

“立场?”林子安猛地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投靠日本人,助纣为虐,这也配叫立场?江浦城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多少家庭家破人亡,你身处高位,难道看不见?”

毕竟当年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看见的,未必是林老板想看见的。”江昀站起身,长衫的下摆轻轻扫过桌沿,神色冷然,“今日多谢林老板的酒和照片,只是话不投机,再坐下去也是无益。”

林子安也站起身,目光直视着他:“怎么,被我说中了痛处,想走了?江昀,我劝你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莫要等到无路可退时,才想起回头。”

江昀眸色暗了暗,却未再争辩,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道别:“林老板的,好意,我心领了。后会有期。”

说罢,他转身便走,步伐沉稳,没有丝毫拖沓,既没有怒形于色,也没有刻意纠缠,只是那份疏离感比来时更重。

林子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包间门口,胸口依旧憋着一股气。他抓起桌上的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下心头的烦躁。这场饭局,终究是不欢而散。他没问出任何实质性的答案,反而更确定江昀此人深不可测,而江浦城的这潭水,也远比他想象的要深。

林子安攥着酒壶走出醉仙楼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黄酒的后劲顺着血管往上涌,头重脚轻得像踩在棉花上,眼前的街景都晃悠悠叠成了双影。他没让书局的伙计跟着,凭着一股混沌的执念,跌跌撞撞朝着沈清梨的住处走去。

沈清梨刚整理完绣线,正准备熄灯歇息,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踉跄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轻轻的碰撞声,像是有人撞在了门框上。

她心头一紧,抓起桌边的剪刀藏在袖中,起身推门出去。

月光下,林子安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长衫上沾了些尘土,头发也有些凌乱,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满脸的醉态。他看到沈清梨,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咧了咧嘴想笑,却没站稳,差点摔进院里。

“子安哥?”沈清梨又惊又疑,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入手一片滚烫,满是酒气,“你怎么喝成这样?这么晚了,来找我有事吗?”

林子安被她扶着,浑身的力气都卸了下来,脑袋耷拉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清梨…阿梨…我没醉…”

“还说没醉。”沈清梨无奈,看他这模样实在不适合在外逗留,只好半扶半搀地把他拉进屋里,安置在椅子上,“你先坐着,我去给你倒杯醒酒茶。”

她转身去厨房,刚端着茶杯出来,就见林子安趴在桌上,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隐忍什么。沈清梨把茶杯放在他面前,轻声问:“子安哥,到底怎么了?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林子安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醉意让他平日里的克制荡然无存。他看着沈清梨,目光带着点茫然,又带着点执拗,盯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又含糊:“阿梨,你说…这世上的人,是不是都戴着面具活着?”

沈清梨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只好顺着他的话道:“乱世之中,人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谨慎些也是应当的。”

“苦衷?”林子安嗤笑一声,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不在意,“有些人的苦衷,是为了活下去;可有些人的苦衷,却是助纣为虐…我看不懂。”

他说着,眼神飘向窗外的夜色,语气里满是疲惫:“我守着书局,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可偏偏…这世道不让人安稳。”

沈清梨沉默着,她知道林子安性子耿直,想必是遇到了让他愤慨又无力的事。她递过一方手帕,轻声道:“别想太多了,喝了酒就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林子安接过手帕,却没擦嘴角,只是攥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白。他再次看向沈清梨,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灼热,声音放低了些,像是在梦呓,又像是在倾诉:“阿梨,我认识你这么久,总觉得你像…像古籍里记载的幽兰,长在幽谷里,不管外面多乱,你都守着自己的那份清净。”

他顿了顿,舌头有些打结,却还是固执地说下去:“我总想着,要是能一直这样,看着你安安稳稳的,就好了…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哪怕只是偶尔跟你说几句话,也挺好的。”

沈清梨的心猛地一跳,她怎么会听不懂这话里的深意。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林子安脸上,他的眼神坦荡又带着醉后的迷茫,没有丝毫亵渎,只有纯粹的珍视与不安。

她避开他的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声音有些不自然:“子安哥,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林子安固执地摇头,却因为动作太急,脑袋一阵发晕,又趴回了桌上,“我只是…只是觉得,这世上的好东西太少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就想护着,不想让她被这乱世弄脏了…”

话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变成了含糊的嘟囔,呼吸也变得平稳起来。沈清梨低头一看,他竟然就这么趴在桌上睡着了,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睡梦里也在为烦心事纠结。

沈清梨轻轻叹了口气,起身拿了条薄毯盖在他身上。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林子安平稳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望着月光下林子安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

老娘知道自己很受欢迎,那也没必要一个个的现在表白啊!

她知道林子安的心意,纯粹又真诚,像这乱世里难得的一抹微光。

可她心里装着太多事,早已没有多余的位置容纳这份情感,更不敢让他卷入自己的世界,徒增危险。

只是这份沉甸甸的心意,终究让她心头泛起一丝暖意,也多了一份难以言说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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