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回特勤队的驻地，反而绕了条远路，往那座废弃的粮库去。护腕依旧裹在手腕上，沈清梨缝补的针脚细密平整，隔着布料都能摸到那点细微的凸起，像是某种无声的慰藉，成了他这混沌压抑的日子里唯一的暖意。
只是此刻，那点暖意被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裹住，只剩下沉甸甸的焦灼和决绝。他必须想办法保全仓库里的药品和八路军战士，这是他们坚持下去的希望，绝不能落入日军手中。
那仓库是座废弃的粮库，四面围墙上爬满了枯藤，藤蔓干枯发黑，紧紧缠绕着斑驳的土墙，像是一道道狰狞的伤疤。墙角堆着锈蚀的农具和腐烂的草垛，散发着霉味和铁锈味，平日里少有人来，只有偶尔的野狗会在附近徘徊。
江昀借着勘察地形的名义，独自绕到仓库外围，军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快速扫过四周的环境，记下每一个隐蔽的角落和可能的射击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匕首——那是他藏了多年的家伙，刀柄被磨得光滑，刀刃上还留着往日战斗留下的旧伤，是他最后的防身武器。
靠近仓库东侧的冬青丛时，他脚步顿住，弯腰折断了一根手腕粗的枝桠，断口朝着西南方向——那是附近唯一一条能快速撤离的小巷，狭窄而隐蔽，适合小规模部队转移。
再往前走几步，他在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下，压了三块石子，呈三角形摆放，这是地下党和八路军内部人才懂的“危险预警”信号，提醒他们此地有埋伏，需谨慎行事。
最后，他在仓库后门的木门框上，用匕首刻了个极淡的十字，浅到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木头的天然纹路，这是给后续接应人员的标记，告诉他们药品的隐藏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冷硬，仿佛刚才那个带着暖意的男子从未存在过。
回到特勤队时，队员们已经整装待发。黑色的制服笔挺，锃亮的枪支挂在腰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肃杀之气，眼神冰冷，像是即将奔赴战场的猛兽。看到江昀进来，有人低声喊了句“长官”，声音里带着敬畏。
他只是微微颔首，接过身边队员递来的步枪，检查枪膛时，指尖的动作快而稳，没有丝毫犹豫，没人能看出他心底翻涌的波澜。
“出发。”他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不带一丝情绪。
卡车在夜色中疾驰，引擎的轰鸣打破了夜的寂静，车灯刺破黑暗，在路面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光影。车厢里没人说话，只有枪支碰撞的轻响和粗重的呼吸声，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战斗。
江昀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沈清梨的样子——她低头缝补护腕时专注的神情，递给他槐花糕时带着羞涩的笑容，还有那句轻声的担忧。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他保持着清醒。
他不能出事，更不能让她因为自己而陷入险境，他必须活着回去，兑现那个承诺。
卡车停在粮库外一公里处，江昀率先跳下车，落地时动作轻盈，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队员们立刻散开，呈扇形包抄过去，动作利落得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狼，悄无声息地逼近仓库。江昀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尽量避开地上的碎石和枯枝，只有护腕摩擦衣袖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心跳的节拍。
粮铺的大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几盏煤油灯挂在梁上，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江昀没有贸然下令进攻，而是贴着墙根，抬手示意队员们暂停。
他知道仓库里有几个隐蔽的射击点，是他之前勘察时发现的，若是硬冲，只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他的目的不是歼灭，而是保全。
他从腰间摸出一枚烟雾弹，拔掉保险，朝着仓库中央扔了进去。“砰”的一声闷响，白色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像一层厚厚的纱，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冲！”江昀低喝一声，率先冲进仓库，脚步却刻意放慢，给里面的人留出反应时间，希望他们能看懂自己的暗示。
烟雾中，八路军战士们果然立刻警觉，纷纷举枪瞄准门口方向，手指扣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射击。江昀的枪法依旧毒辣精准，子弹却总能擦着战士们的耳畔飞过，打在他们身后的立柱上，溅起细碎的碎石，发出“哒哒”的声响，既是警告，也是提醒。
他看到有人想往仓库深处的药品堆移动，便抬枪击中对方脚边的木箱，木屑纷飞中，那人下意识地后退躲避，正好避开了另一名队员的瞄准，捡回了一条性命。
混乱中，江昀故意暴露左侧的空当，让一名小战士得以从侧面包抄，顺利打掉了日军架设的机枪——那挺机枪原本对准了仓库门口，是最大的威胁。
他则趁势“反击”，一枪托砸在那名小战士的肩膀上，力道控制得刚好，既让对方失去行动力，不会被后续的日军队员察觉异常，又不会造成重伤。“把人控制住！”江昀朝着身边的日军队员喊道，声音冷硬，却在暗中给了八路军战士们“弃械自保”的暗示，让他们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有几个战士会意，借着烟雾的掩护，悄悄往后门退去——那里正是江昀留下标记的方向，通往安全的小巷。江昀眼角的余光瞥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后门，心里稍稍安定了些，转而指挥队员们搬运药品，特意留下了三分之一的箱子，堆在仓库深处的阴影里，用破旧的帆布盖住，装作没发现的样子，留给后续的接应人员。
渡边带着后续部队赶到时，仓库里的烟雾已经散去，地上躺着几个被捆住的八路军战士，脸上带着不甘和愤怒，日军队员们正忙着将“缴获”的药品搬上车，一个个脸上带着邀功的笑容。
自从上次被江昀警告过后，渡边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劝服了司令官，虽然保全了自己的官职，却再也不敢挑衅江昀的底线。
他深知这个中国人的狠厉不仅只是嘴上说说，更是实打实的手段。
他看着满车的“战利品”，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拍着江昀的肩膀连连夸赞：“江顾问，这次立了大功，司令官一定会重重奖赏你的！”
江昀微微躬身，姿态谦卑，脸上却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应道：“分内之事。”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着，如何尽快把留下的药品转移出去，还要想办法安置好那些被俘虏的战士，不能让他们落入日军的魔爪。
渡边满意地巡视了一圈，下令让大部队押着药品和俘虏先回驻地，留下江昀和两名队员“清理现场，防止遗漏”。
江昀看着卡车驶远，车灯的光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才对身边的两名队员说：“你们在门口守着，任何人不准进来。”两名队员不敢违抗，立刻退到仓库外，警惕地盯着四周。
他刚走到仓库拐角，指尖还未触及货箱，一阵极细微的窸窣声突然从右侧废弃的储物间传来。
这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刺耳，像是老鼠啃噬木板，又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衣物摩擦声。江昀的脚步瞬间顿住，周身的冷厉气息骤然收紧，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手枪，指腹贴着冰凉的枪身，眼神锐利如鹰隼般扫向储物间的方向。
储物间的门虚掩着，只留一道窄缝，里面堆着废弃的木箱与破旧的军服，阴影浓重得像是能吞噬一切。他放缓脚步，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缓缓靠近储物间，左手猛地推开虚掩的门，手枪已经上膛，枪口直指门后阴影处，声音冷得能冻裂空气。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