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阴影里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喝问惊得肩头一颤，单薄的身影在昏暗的储物间里晃了晃，像是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枯叶。

走廊里昏黄的煤油灯光线斜斜探进来，在飞扬的尘埃中划出一道光柱，将空气中漂浮的颗粒物照得无所遁形。

江昀握着枪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秒，冰冷的枪口微微下垂，眼底翻涌的杀意如同退潮的海水般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浓重的焦灼，像铅灰色的乌云低压在眉宇间，几乎要滴出水来。

是沈清梨。

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浅蓝色布旗袍，原本挺括的斜襟与裙摆沾着不少深褐色的尘土与干枯的草屑，边角处甚至还勾破了一丝细线，显然是穿过了城外那片荒僻的巷道、一路摸索着才找到这里。

乌黑的发髻松了几缕，湿漉漉地贴在汗湿的额角，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住，勾勒出细腻的眉骨轮廓。脸颊带着疾行后的红晕，像是上好的胭脂被指尖轻轻晕染开来，从颧骨蔓延至耳尖，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鲜活。

那双素来清澈明亮的杏眼，此刻虽蒙着一层惊色，瞳孔微微收缩，却更多的是被骤然打断的错愕，没有半分怯懦的躲闪，反而像初生的小鹿般，直直地看向江昀，带着几分茫然与探究。

“阿梨？”江昀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是被重物压过的琴弦，带着难以置信的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快步走进储物间，反手将门牢牢关上，“咔嗒”一声轻响，黄铜门栓落下，将走廊里隐约传来的脚步声与器物碰撞声彻底隔绝在外。

狭小的空间里瞬间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一急一缓，交织在一起，气氛凝滞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他收起手枪，利落地点了点头，将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里，皮革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将人笼罩，语气却远没有方才对着日军探子时的冰寒刺骨，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担忧，像煮沸的水在壶底翻滚：“你怎么会来这儿？这地方是什么地界，你不清楚吗？”

沈清梨定了定神，抬手将额前散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还带着赶路后的微凉，触到耳廓时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没有往后退，反而微微抬了抬下巴，脖颈线条绷得笔直，像一株倔强的芦苇，声音清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尾音轻轻发颤：“我今天去城西的绸缎庄送绣活，路过这附近的时候，刚好看到你带着一群人往里走，我放心不下，就跟着进来看看。”

“放心不下也不能往这儿闯！”江昀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许，带着点按捺不住的急火，像是被触碰了逆鳞的猛兽，却又在话音落下的瞬间硬生生克制住了，语气软了下来，没舍得真的吼她，“这是日军的据点，到处都是岗哨和暗探，一步踏错就可能…就可能再也出不去了！”他没敢把话说得太满，那些残酷的后果哽在喉咙里，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紧。

“我知道危险。”沈清梨打断他的话，语气平静得近乎固执，眼底却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可我看到你跟他们走在一起，心里慌得厉害。你从来不肯告诉我你到底在做什么，每次问起，你不是岔开话题，就是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我除了自己来看看，还能怎么办？”

她的指尖轻轻攥着旗袍的衣角，力道不大，却能看出她的紧张与不安，纯棉的布料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我没有要给你添麻烦的意思，真的没有。”

她急忙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的辩解，“我就是想确认你是不是安全，是不是跟日本...我就远远地跟在后面，尽量躲着人走，没被任何人发现，本来想等你忙完，悄悄跟你打个招呼就走…”

江昀喉结滚动了一下，刚想再说些什么，耳廓突然捕捉到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重而杂乱，还夹杂着日军士兵粗哑的日语交谈声，字句虽模糊不清，却像针一样扎进人的耳膜，足以让人神经紧绷。

他瞬间屏住了呼吸，眼神变得锐利如鹰。

“别说话！”江昀低喝一声，语气急促却不凶狠，像是在安抚受惊的猎物。来不及多想，他一把将沈清梨拉到自己身边，紧紧按在墙角的阴影里。他的动作又快又轻，手指落在她肩头时小心翼翼的，生怕稍一用力就弄疼了她。

储物间本就狭小，墙角堆放的木箱占去了大半空间，两人此刻几乎是贴身而立，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沈清梨的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墙壁，青砖的寒气透过薄薄的旗袍渗进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胸前却感受到了江昀温热的胸膛，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与晨露的清冽气息交织在一起，是她无比熟悉的味道，此刻却因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多了几分让人心跳加速的灼热，像一团小火苗，在她的心底悄悄燃烧。

江昀的手臂撑在她身侧的墙壁上，肌肉线条在黑色的衣物下隐隐凸显，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

他的头微微低下，离她的脸只有咫尺之遥，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额头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拂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屏住呼吸，别出声。”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呢喃，气息拂过耳廓，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语气里的急火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警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相信我，等他们走了就没事了。”

沈清梨的身体下意识地僵了一下，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像被火炭轻轻烫了一下，热度顺着脖颈一路蔓延到耳根。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江昀有力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沉稳而坚定，像一面鼓，在她的耳边咚咚作响，莫名让人安心。

她没有挣扎，乖乖地屏住了呼吸，胸口微微起伏，原本攥着衣角的手，不自觉地抬了起来，轻轻抓住了江昀的衣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指尖触到他衣袖上粗糙的布料，那是长期磨损留下的质感，心里的慌乱竟悄悄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踏实。

江昀能感觉到她的动作，身体也微微一僵，显然这样近距离的接触，也让他有些不自在。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槐花香气，混合着汗水的味道，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感官，让他有些心神不宁。

但他没有动，手臂依旧牢牢地撑在那里，将她护得严严实实，眼神锐利地盯着门口，不敢有丝毫松懈，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储物间门口，沉重的军靴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咚咚”的声响，震得人心里发慌。

紧接着，传来了拉动门栓的声响，“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束扫了进来，在废弃的木箱上晃来晃去，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让两人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外面的日军士兵用日语嘟囔了一句，似乎是在抱怨什么，又像是在检查是否有遗漏的人。光束在储物间里扫了一圈，离两人藏身的阴影越来越近，几乎要触碰到江昀的衣角。沈清梨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紧紧攥着江昀衣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微微颤抖。

江昀的身体瞬间绷紧，肌肉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右手再次摸向腰间的手枪，指腹贴着冰凉的枪身，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他微微前倾身体，将沈清梨挡得更严实了，气息放得又轻又缓，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压得极低，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沈清梨能感觉到江昀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那是一种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凛冽，却也能感受到他护着自己的决心，像一座巍峨的山，为她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那一刻，心里的委屈突然就淡了许多。她知道，江昀不是故意对她隐瞒，他只是有自己的难处，有不能说的秘密。

日军士兵在门口扫了几眼，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又嘟囔了几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尽头。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周围重新恢复了死寂，甚至能听到尘埃落地的声音，江昀才缓缓松了口气，身体的紧绷状态一点点放松下来，手臂微微下沉，却依旧没有立刻松开沈清梨。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低头看着她，眼底的警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情绪。

昏暗的光线透过门缝照进来，映在沈清梨的脸上，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像是熟透的苹果，眼神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惶，像只刚从危险中挣脱出来的小猫，带着几分柔弱与无助。她的嘴唇微微抿着，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蝶翼般扑闪，带着一丝委屈与倔强，却没有半分抱怨的神色。

江昀的喉结轻轻滚动，声音放得柔而沉，像是浸润了温水的丝绸，轻轻拂过人心：“吓到了？”

沈清梨摇摇头，指尖依旧攥着他的衣袖，没有松开，语气里带着未散的悸动感，呼吸还有些急促，却依旧没绕开那个追问，眼神执着地看着他：“我没怕，就是想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会和这些日本人混在一起？”

她的问题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江昀心上，不疼，却密密麻麻地泛着酸楚。

他垂下眼，看着两人交叠的衣角，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像是背负了千钧重担：“我做的事，现在没法跟你说清楚。但你要信我，我从来没做过对不起家国的事，也从来没骗过你对我的心意。”

“可你总这样含糊其辞。”沈清梨的声音低了些，带着浓浓的委屈与一丝执拗，像个得不到答案的孩子，“我不要听这些空泛的保证，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安全，是不是在做危险的事。江昀，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人，你不能一直把我蒙在鼓里。”

江昀抬起眼，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不舍，有无奈，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坚定，像暗夜里不灭的星辰。

他知道，沈清梨要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是一份安稳的坦诚，一份能让她安心等待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