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跟踪我?”
沈清梨耳尖瞬间烧起来,忙要往后退,手腕却被苏晚轻轻攥住。对方指腹蹭过她腕间染着苏木淡红的皮肤,动作慢得像在数绣线的针脚:“慌什么?我又不是要抢你的宝贝。”她指尖往上挪了挪,隔着衣料碰了碰沈清梨心口的位置,“倒是你,每次按路线图时,总把身子绷得紧,小鬼子没瞧出异样,但也露了你的心思。”
沈清梨猛地攥紧手,指尖的茶水晃出细沫,溅在苏晚手背上。对方没躲,反倒借着那点湿意,指尖轻轻挠了挠她的掌心:“你娘教你的双丝绣,本该藏得滴水不漏,偏生你太宝贝里面的东西,就像捧着块烫手的糖,攥得越紧,越容易让人瞧出不对劲。”
她忽然松开手,语气带着点调侃:“逗你的,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
“下次再藏东西,可得学聪明点——别让人一眼就瞧出来...”
沈清梨猛地抽回手,茶杯重重搁在旁边的妆台上,溅出的茶水打湿了半盒胭脂。她耳尖还红着,却梗着脖子瞪过去,语气里带着点没压下去的气:“苏小姐倒是清闲,盯着别人衣襟看不算,还拿这些事来逗我!”
苏晚瞧着她这副像被惹毛的小猫似的模样,反倒笑出了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捻起妆台上一根银簪,在手里转了个圈:“急什么?我要是真想戳穿你,早在布庄就跟哨兵递话了,哪还会在这跟你说这些?”
她上前一步,故意把银簪往沈清梨领口凑了凑,眼看着对方往后缩了缩,才慢悠悠收回手,将簪子插回妆盒:“再说了,我可是奉命来保护你的...”
“你——”沈清梨被噎得说不出话。
“好啦。不过说真的,你那暗袋针脚太密,下次染线时,记得在袋口缝层同色细纱,既能遮住印子,也不会勾住东西,比你现在这样稳妥多了。”
沈清梨抿着唇没说话,却悄悄松了攥紧的手。苏晚见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忍不住又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惹得沈清梨猛地偏头躲开,眼底却没了方才的气急,反倒多了点不易察觉的窘迫。
“行了,不气了?”苏晚笑着往后退了步,从戏服堆里翻出个布包,拿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展开是幅手绘的路线图,标注着城外几处隐蔽的小道:“我这半年跟着这戏班跑,记下了些日军不常查的路。你藏的路线图,或许能补补这里的缺。”
“以后你要是想打听消息,就来戏院找我。”苏晚把戏服叠好,语气轻得像戏词里的念白,“就说来看苏晚,没人会拦你。”
沈清梨起身时,听见前台传来唱段,是《穆桂英挂帅》里的“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声音亮得穿透了戏院的顶,也穿透了巷口的肃杀。
她摸了摸领口的项链,转身走出后台,脚步比来时稳了些——往后的日子,她不再是一个人守着那些念想了。
自那以后,沈清梨的气头逐渐磨平。她总爱借着采买的由头往戏院跑。有时是送两匹新染的湖蓝丝线,说给苏晚补戏服衬里;有时是带一碟江宅厨房蒸的桂花糕,笑称“给苏小姐尝尝”。
每次她一进后台,原本对着戏服出神的苏晚,眼底才会漫开点活气。沈清梨会坐在妆台前,一边帮苏晚理戏服上的金线,一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今天巷口布庄进了批新苏木,颜色比上次的亮,我留了些给你染手帕”“书局新到了本《桃花扇》,说下次借我看,到时候咱们一起读”...
她说得热闹,手里的活也没停,指尖带着苏木淡红的温度,细细抚过戏服上歪斜的针脚。
苏晚大多时候只听着,偶尔应一声“好”。
有次沈清梨说起城外山路上的新草,说“等以后太平了,咱们去山里采野花...”,话没说完,见苏晚正摩挲着戏服袖口的青竹绣纹,眼神飘向窗外,没接话。沈清梨便住了口,转而拿起桌上的银簪,在手里转了个圈:“对了,我昨天给暗袋缝了细纱,你瞧瞧?”说着把衣襟凑过去,语气里带着点邀功的雀跃。
苏晚低头,指尖轻轻触过那层细纱,柔软的布料贴在沈清梨心口,能隐约摸到里面路线图的边角。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些:“比之前稳妥多了。”沈清梨见她点头,立刻笑起来:“我就说嘛,下次我教你绣,以后你藏东西也方便。”
更有次戏院来了群日军军官,吵吵着要苏晚唱《贵妃醉酒》。苏晚没应,只站在后台屏风后,指尖攥着戏服的衣角,脸色发白。
沈清梨正好来送丝线,见了这阵仗,立刻拎着布包冲上前,笑着跟掌柜打哈哈:“苏小姐今儿嗓子哑了,我给她带了润喉糖,要不改日再唱?”说着就把苏晚往后台拉,路过日军身边时,还故意把染着苏木的指尖亮出来,装作慌慌张张的样子,让布包里的丝线撒了一地——趁乱把苏晚护进了屏风后。
关上门的瞬间,苏晚才松了口气,指尖还在发颤。沈清梨赶紧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叽叽喳喳地宽慰:“别怕,那些人就是瞎起哄,下次我早点来,帮你挡着。”她一边说,一边帮苏晚理好揉皱的旗袍领口,见她鬓边的白茉莉歪了,又小心地重新别好,“你看,这茉莉多精神,别让那些人坏了心情。”
苏晚捧着水杯,指尖慢慢暖过来,忽然轻声说:“刚才谢谢你。”声音比平时软些,没了面对外人时的疏离。沈清梨立刻笑起来:“跟我客气什么?”她拉过苏晚的手,把自己染好的湖蓝丝线塞进她掌心,“你摸,这丝线软不软?等下次没事,我教你绣。”
苏晚捏着丝线,指尖蹭过沈清梨带着温度的掌心,忽然说:“我以前跟着戏班跑,没人跟我说这些。”沈清梨愣了愣,随即握紧她的手:“那以后我天天跟你说,你可不许烦!”
从那以后,苏晚对沈清梨更不一样了。旁人来后台找她,她大多只说“忙着”,可只要沈清梨一进门,她就会把妆台上的银簪、绣线都归置好,留出位置给她放布包;沈清梨说要学唱戏,她就拿着戏本,一句一句教她念白,指尖指着字句,声音放得很轻;甚至有次沈清梨染丝线时弄脏了手,她还拿出自己的帕子,仔细帮她擦干净。
有天傍晚,沈清梨聊起江昀,说“等找到他,我要给他看我画的路线图”,说着说着眼睛红了。苏晚没说话,只是把绣了一半的梨花绢帕递过去,帕子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会找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
沈清梨接过帕子,忽然发现苏晚的指尖,不知何时也沾了点苏木的淡红——是刚才帮她理丝线时蹭上的,像把她的热闹,悄悄藏进了自己的指尖。
有次沈清梨蹲在戏院后院染丝线,苏木水溅了满手红,正懊恼着,苏晚忽然从后台冲出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木勺,撸起旗袍袖子就搅了起来,动作又快又猛,溅起的水花沾在她月白的旗袍下摆,也毫不在意:“你这力道太轻,看我的!”说着手腕一转,木勺在染缸里划出个圈,原本发暗的丝线,竟真的慢慢透出清亮的蓝。
沈清梨看呆了,刚要夸她,就见苏晚把木勺一放,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傻站着干嘛?过来递线啊!”指尖带着染缸的湿意,蹭得她脸颊发烫。沈清梨赶紧递过丝线,嘴里嘟囔着“你怎么什么都会”,苏晚却笑起来,声音亮得像戏台上的唱段:“我一直跑江湖,什么没学过?”
你厉害...
沈清梨递线的手顿了顿,看着苏晚袖口沾着的苏木水迹,忍不住笑:“你这旗袍算是毁了,回头我给你补块同色布?”
苏晚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指尖还在染缸里搅着丝线:“毁就毁了,一件衣裳罢了。”说话间,她手腕又转了一圈,染缸里的湖水蓝愈发透亮,“你啊,就是太细致。”
沈清梨蹲在旁边,看着苏晚鬓边的白茉莉被风吹得晃了晃,花瓣上还沾了点染缸溅起的水珠,却半点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鲜活。
她伸手想帮苏晚拂掉,却被对方抬手挡住:“别碰,沾了苏木水,蹭你手上又得洗半天。”
苏晚说着,忽然把木勺往染缸边一搁,直起腰捶了捶:“歇会儿!”她拉着沈清梨往旁边的石阶上坐,顺手从兜里摸出颗糖,剥了糖纸塞进沈清梨嘴里,“前儿戏班小子给的,甜得很,你尝尝。”
沈清梨含着糖,甜味慢慢漫开,见苏晚自己也剥了一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松鼠,忍不住问:“你在外面这些年,是不是什么新鲜事都见过?”
苏晚嚼着糖,眼睛亮起来,声音也提了几分:“那可不!我还在江南见过画舫游街,船娘们唱着小调,两岸的灯笼照得水面通红;也在北方见过赶马帮的,汉子们喝着烈酒,声儿能传半座山!”她说得兴起,手还比划着,“哪像现在,守着这小戏院,天天看小鬼子的脸色。”
沈清梨没接话,只看着苏晚眉飞色舞的模样,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的丝线。苏晚瞧出她的心思,拍了拍她的肩:“放心,等哪天咱们能出去了,我带你去江南,去北方。”
沈清梨抬头,撞进苏晚亮晶晶的眼里,那里面有一股子坦荡的热乎劲。
她点点头,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好啊,到时候你可别反悔。”
苏晚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我苏晚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
风又吹过来,带着染缸里苏木的淡香,院的老树枝叶沙沙响,使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