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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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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

1939,初夏。

今年沈清梨二十四岁,岁月早已将她的稚嫩磨去。

她染完最后一批湖蓝丝线时,指尖还沾着苏木的淡红,却习惯性地摸了摸领口,那条梨花项链仍好端端的躺在那里,自从江昀走后,她便天清洗寸不离身。

这五年,她没断过打听消息。

码头的周叔换了三批工人,每次见她来送账本,都会主动提一嘴:“问过跑船的老吴了,没见着江少爷的影子。”有时她去城外采买绣线,会绕去林岳当年提过的山路口,岗哨换了一轮又一轮,她只敢装作歇脚,在树下捡几片落叶,心里却清楚,那些落叶堆里,不会藏着江昀的消息。

绣庄的抽屉里,锁着个旧木盒。里面除了日常用品,还有那支刻名炭笔、江昀留下的信,以及五张泛黄的纸。是她每年清明写的信,没地址,没署名,只写些“巷口的老槐树又开花了”“江老爷身子还算硬朗”,写完就叠好放进盒里,像在跟空气对话。

江明远很少再主动问起江昀,却总在饭桌上多摆一副碗筷。

有次沈清梨收拾时,见老人盯着空碗发呆,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动。她没说话,只是默默把碗收走,转身去厨房煮了碗糖水,端来时却见老人正用袖口擦眼睛——那是五年里,她第一次见江明远掉眼泪。

后来,她每天摆碗筷时,都会多放一副,等老人吃完了,再悄悄收走,像在守护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林子安偶尔会提起“放下”,话没说完,就见沈清梨正把湖蓝丝线缠回木轴,动作慢得像在数针脚。

他便住了口,转而说起书局里的趣事:“新来的伙计把《漱玉词》拿倒了,还问我‘清风入卷’是哪首诗的开头。”沈清梨听着,嘴角会牵起一点笑,可目光落在远处,那点笑又慢慢淡了。

她知道林子安的好意,可有些念想,不是“放下”两个字就能抹掉的。

每年四月十五日,她都会歇业一天。

那天是江昀走的日子。

巷口的岗哨换了人,没人知道这个安静的绣娘为何歇业,只有她自己清楚。

傍晚关店时,她会抬头看天。若是晚霞泛红,就像五年前他走那天的颜色,她会站一会儿,再转身往江宅走。

可五年了,巷口的老槐树枯了又发,却始终没等来任何关于江昀的消息,连一点模糊的传闻,都没有。

城里的日军也换了一批又一批,偶尔她会听见南方胜利的消息,可这种喜事却像忽略了江浦。

这半年来,日军的动向越发频繁。巷口铁丝上挂着“禁止通行”的木牌,每天辰时到酉时只开放一个时辰。沈清梨去江宅送饭,得提前备好“良民证”,接受搜身时,哨兵的手会反复摩挲她绣在衣襟内侧的暗袋——那里藏着她画的简易路线图,标注着从城里到山里的岗哨位置,是五年前林岳走后,她凭着记忆一点点补全的,如今纸边都被磨得发毛,却没人发现过。

巷口的戏院是上月末开的,朱红漆的门框还泛着新鲜的光,门楣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匾,写着“升平戏院”,字缝里却掩不住周遭的肃静。

门口总贴着几张皱巴巴的戏报,红纸被风吹得卷边,上面的老生花旦眉眼模糊,只依稀辨得“定军山”“穆桂英”几个字。

街上的行人大多步履匆匆,手里攥着良民证,路过戏院时连头都不敢多抬。偶有穿军装的日军挎着枪走过,戏院里的锣鼓声便会顿一顿,等脚步声远了,才又怯生生地响起来。

沈清梨提着给江明远的饭盒走过时,正碰上戏院散场。几个穿长衫的男人勾肩搭背地出来,嘴里哼着戏词,脸上却没什么笑意,时不时警惕地瞥一眼巷口的岗哨。

一个穿洋装的姑娘跟着出来,手里攥着半张戏票,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在戏里落了泪,见哨兵投来目光,赶紧把票塞进口袋,低着头快步融进人群。

戏院的掌柜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正站在门口送客人,手里搓着一串佛珠,脸上堆着刻意的笑。

将离时,沈清梨刚要挪步,袖口却被人轻轻拽了一下。回头见是个穿月白旗袍的女子,鬓边别着朵素雅的白茉莉,手里也提着个食盒。

“姑娘,借过一步。”女子声音压得低,指尖却往戏院墙角的阴影处引。沈清梨心头一紧,还是跟着走了过去。

到了暗处,女子才从食盒夹层里摸出半块绣着青竹的绢帕,递过来时指尖带着点薄茧:“我见你衣襟内侧的针脚,是‘双丝回绕’的绣法,这手艺在江浦少见。”

沈清梨猛地攥紧帕子——这绣法是母亲生前教她的,这些年她只用来绣暗袋,从没人识破。

“我叫苏晚,”女子笑了笑,眼角弯出浅淡的细纹,“上个月跟着戏班来的,扮旦角,也管着戏院里的零碎账目。”她说着,指了指自己旗袍下摆,那里藏着几缕不易察觉的湖蓝丝线,和沈清梨染的颜色分毫不差,“前几日见你在布庄买苏木,就想着或许能认识一下。”

那天两人没多聊,只约好次日午后在戏院后台见面。等沈清梨提着食盒往江宅走时,听见戏院里又响起锣鼓声,这次却比往常响亮些,像是藏着股不服输的劲。

次日午后,沈清梨借着采买绣线的由头去了戏院。苏晚正在后台整理戏服,见她来,忙把人拉到屏风后,递过一杯温热的茶:“这后台乱,却没人敢随便进来。日军只爱听戏,不爱管戏子的闲事。”

沈清梨捧着茶杯,指尖还带着染丝线的淡红:“苏小姐怎么会注意到我?”

“不是注意你,是注意你衣襟上的暗袋。”苏晚拿起一件戏服,袖口内侧露出细密的针脚,“我师父曾说,好的绣活,既能上台显艳,也能藏事保命。你那暗袋的针脚,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藏东西吧?”

“你怎么知...”

“我认得你,沈小姐。”

?

“你父亲和我爹年轻时是朋友,不过现在...哈哈,他死了。”她说这话时不自觉颤抖了几下。

“说来也奇怪,我本来挺讨厌他的,没想到还会这么伤心。”

“还有你,沈,清,梨,我爹死前最后的遗愿是让我照顾好你。”

沈清梨手一顿,茶水晃出些细沫。

“哈哈,很震惊吗。”

沈清梨缓过神,“既然如此,我想知道你又是如何看出我在藏东西。”

“暴露了。”苏晚嬉笑着走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我是个男孩性子,自小跟着戏班子闯南走北,有什么我不懂的把戏,你看,这里——”

苏晚指尖勾着沈清梨衣襟的暗袋边角,没直接松开,反倒轻轻往上提了提,让那藏着路线图的布料微微绷紧,露出一道浅淡的印子。她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扫过沈清梨耳尖,声音裹着点笑意:“上周布庄里,你勾住铜钱的那缕丝线,我可是瞧得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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