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不是所有兵都只会跑,原来还有人没忘了老百姓,没忘了要把日本人赶出去。
他抬头望了望北边的天,云层厚得压人,可他好像能透过那层云,看见山里的队伍正扛着枪,踩着泥地往前冲。
巷口的梧桐叶又落了一层,江昀早上扫院子时,得用竹扫帚多划两圈才能拢住那些碎叶。这些天街上的气氛越来越怪,原本每天只巡逻两趟的日军,如今隔半个时辰就能听见军靴踏过石板路的声响,连城门口也多了两挺架在沙袋上的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城外,看得人心里发紧。
江明远这几日总在院角往城西北的方向望,那里是日军新扎的临时营地,夜里能看见帐篷里透出的灯火,还能隐约听见卡车卸货的轰隆声。“前些天还只是多了几个岗哨,怎么突然添了这么多鬼子?”他把手里的镰刀放在石桌上,指尖敲了敲刀柄,“莫不是城外有动静,他们在防着什么?”
......
日军变多的第五天,江家院子里的气氛比之前更沉。江明远把旧书摊在石桌上,却没心思翻,手指反复摩挲着书页边缘;沈清梨坐在一旁择着野菜,手里的动作慢得很,眼神总往巷口飘。
“这几天街上的鬼子一天比一天多,连伪军都跟着横,”江昀把刚磨好的镰刀往墙角一靠,声音压得极低。
江明远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北边:“莫不是怕山里的八路军?之前听菜农说八路军端了炮楼,鬼子说不定是来防着的。”
“防着也不该这么大阵仗啊,”陈妈端着半瓢水出来,往菜地里浇了点,“昨天还看见鬼子的卡车拉着不少弹药...”
沈清梨的手顿了顿,眼眶又有点红,“相信他们吧,毕竟那是我们唯一的盼...”
她的话还没说完,突然“轰隆——”一声巨响从城外传来,震得院子里的梧桐叶都簌簌往下掉。几人瞬间僵住,江昀猛地站起身,往巷口跑:“我去看看!”
刚跑到巷口,就看见不少街坊探着头往城外的方向望,脸上满是惊慌。老刘头从修鞋摊那边跑过来,拉着江昀的胳膊,声音发颤:“是…是枪声!还有炮声!是不是八路军…是不是八路军打过来了?”
江昀的心“怦怦”跳,往城外望去,能看见远处的天空飘起黑烟,枪声断断续续传来,还夹杂着鬼子的叫喊声。他攥紧拳头,心里又惊又喜——真的是八路军!他们真的打过来了!
街坊们也炸开了锅,有人小声议论:“太好了!八路军来救咱们了!”有人却皱着眉:“鬼子这么多,能打得过吗?”
江昀站在巷口,盯着远处的黑烟,手心全是汗,心里盼着听到鬼子败了的好消息。可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枪声渐渐弱了,最后只剩下鬼子的嚎叫和卡车的轰鸣声。
又过了一会儿,几个伪军押着两个浑身是血的人从街上走过,其中一个人虽然被打得看不清脸,却还在喊:“打倒小日本!中国...不会亡!”江昀的心猛地一沉,那声音里的倔强,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老刘头蹲在墙根,捂着脸叹气:“败了……还是败了……”
江昀慢慢走回院子,脚步重得像灌了铅。江明远和沈清梨早就等在门口,见他回来,眼神里满是询问。江昀摇摇头,声音沙哑:“枪声停了,刚才看见伪军押着的…”
“是。”院子里瞬间没了声音,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沈清梨捂住嘴,眼泪还是掉了下来;陈妈转过身,偷偷抹了把脸;江明远拿起石桌上的旧书,缓缓合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江明远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败了也不怕,他们敢打过来,就说明没放弃。只要还有人敢跟鬼子拼,咱们就还有盼头。”
江昀抬起头,望向北边的天空,虽然还是阴云密布,可他心里那点刚被浇灭的火苗,又悄悄燃了起来。
巷口的梧桐叶落尽时,寒风就裹着雪粒子刮进了南城。江昀早上起来扫院子,竹扫帚碰到结冰的石板路,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陈妈把最后一点糙米倒进瓦罐,熬出来的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往年这时候,早该泡上糯米做年糕了。”她往灶膛里添了块碎木柴,火苗晃了晃,映得她眼角的皱纹更显深了些,“现在倒好,能顿顿喝上热粥,就算是老天开恩。”
沈清梨的绣帕还压在窗台上,针脚停在半朵未绣完的梅花上。她偶尔会拿起针,指尖却总在布面上顿住——往年这时节,绣庄里早挤满了来订年货绣品的人,红绸子堆得像小山,连空气里都飘着金线的光。可如今,巷子里连挂灯笼的人家都没有,只有日军岗楼的探照灯,每晚在黑夜里扫来扫去,把影子拉得老长。
江明远的旧书翻得更勤了,只是书页间总夹着几片干枯的梧桐叶。他偶尔会指着书里的句子念给江昀听,声音压得很低:“‘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越是冷的时候,越要撑住。”
街上的日军比冬天的雪还密,连带着伪军也更横了。有次江昀去粮点买掺了沙子的玉米面,看见一个卖烤红薯的老汉,因为没给伪军交钱,整车红薯都被掀翻在雪地里,红瓤子冻在雪上,像一片片碎血。老汉蹲在地上捡,被伪军踹了一脚,只能抱着头呜咽,路过的人都低着头走,没人敢出声。
离往年除夕还有三天时,陈妈从粮店掌柜那儿,用半块旧布料换了一小把红豆。她把红豆煮在稀粥里,暗红色的豆子在清粥里打转,像极了去年这时,家里熬的八宝粥里的样子。“就算没年味,也得添点红。”陈妈把粥盛给几人,眼里带着点勉强的笑意,“说不定喝了这碗粥,明年就能好起来。”
这个新年过的极其平稳,没有欢笑,没有祝福,连炮仗声都被日军的巡逻哨声取代。
除夕那天,江浦四处飘着细碎的雪,家家户户的门口都紧闭着,偶尔能看到门缝里透出的微弱灯光,像风中摇曳的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