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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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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三十日。

六月的最后一天,天还没亮就被乌云压得死死的。铅灰色的云团像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地坠在屋檐上,连风都裹着湿冷的潮气,刮过巷口时卷起满地碎叶,扑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响。

雨已经下了三天。院角的青石板缝里积着水,踩上去能溅起半指高的水花。

江明远最近搬回了江宅,说是为了好养病,他现在的身子已经好了不少,能干些简单务活。

沈清梨约好了今天去看他,出门时,雨势大了些。她撑着伞往江宅走,伞骨被风刮得微微发颤,伞沿的雨水顺着边缘往下滴,很快打湿了她的袖口。街上的铺子大多没开门,只有街口的面摊支着油布棚,锅里的面汤冒着白气,却没几个食客。

这样的鬼天气,连挑担的货郎都歇了工。石板路上的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连脚步都显得格外沉。

快到江宅时,远远就看见张妈在门口张望。她手里拿着块干布,见沈清梨过来,忙上前接过食盒,又用布擦了擦她肩上的水珠:“小姐可算来了,这雨下得人心里发慌。先生今早还问了两回,说怕你路上不好走。”

沈清梨回了一句便跟着她往里走,廊下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廊柱上的漆皮因为连日潮湿,洇出了几道深色的印子。进了正屋,就见江明远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捏着本翻开的书,却没怎么看——窗玻璃被雨水蒙了层雾,他正望着外面的雨帘出神,听见动静才回头,脸上露出些笑意:“清梨来了?快坐,刚让张妈烧了姜茶。”

“江老爷,”沈清梨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清甜的山药香冲淡了屋里的潮气,“我做了点软和的糕,您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江明远拿起一块糕咬了小口,慢慢点头:“好吃,比外面铺子卖的软,正好我这牙口不争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口,又看向沈清梨,语气里带着点了然,“昀儿今日没来?”

沈清梨端起张妈递来的姜茶,暖意顺着杯壁传到指尖,她轻轻嗯了声:“昨日我去绣庄时,碰见铺子的伙计了,说他今早要去码头对账——最近雨大,好几船货都滞在港里,他得去盯着卸船,怕出差错。”

江明远听着,轻轻叹了口气。他抬手揉了揉膝盖——阴雨天旧伤总犯,连带着腿都有些发沉:“这孩子,就是太较真。前几日我还跟他说,码头的事让账房多盯点,他偏不,非得自己去。”他望着窗外的雨,眉头轻轻蹙了下,“你看这雨,下了几天没停,码头的低洼处怕是早淹了,他那性子,说不定又要在雨里待上大半天。”

沈清梨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雨丝砸在院中的芭蕉叶上,叶子被打得弯下腰,水珠顺着叶脉往下滚,在泥地里积起一小片水潭。她拿起块糕递过去,笑着岔开话题:“您别担心,他做事有分寸。对了,前几日听您说想喝的莲子羹,我下次来给您带来。”

江明远接过糕,点了点头,却没再多说什么。屋里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不断,偶尔夹杂着远处隐约的雷声——那雷声很闷,像从地底滚上来似的,隔着雨幕传来,听得人心里发紧。张妈在一旁收拾碗筷,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瓷勺,勺子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样的天气里,竟显得格外突兀。

沈清梨陪着江明远坐了会儿,又帮他读了两首诗。雨还没停,反而更密了,窗玻璃上的雾越来越厚,连院中的芭蕉都快要看不清了。她看了看天,起身道:“老爷,雨太大,我得早点回去,免得晚了路上不好走。”

江明远点点头,让张妈拿了把新伞给她:“这伞结实,你拿着用。”

沈清梨应着,接过伞往门口走。刚出正屋,就见廊下的积水已经漫到了台阶边,风裹着雨丝往衣领里钻,冷得人打了个哆嗦。

走在街上时,雨势又急了些。伞沿的雨水顺着袖口往下淌,很快湿透了里面的衬布。远处的码头方向隐约传来几声吆喝,夹杂着木板碰撞的声响,被雨声盖得断断续续。沈清梨加快脚步,心里却莫名发慌——这雨下得太邪性,连空气里都像是裹着股不安的气息,她总觉得,这样的天气里,怕是要出些什么事。

七月六日。

鸡叫头遍时,沈清梨是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阳光晃醒的。她揉着眼睛坐起身,推开窗的瞬间,竟有些不敢相信——连日压在头顶的铅云全散了,天蓝得像被水洗过,连风都换了模样,裹着草木的清香往屋里钻,吹得挂在晾衣绳上的绣帕轻轻晃。

院角的青石板早没了积水,只留下几道浅浅的水痕,被阳光晒得泛白。她把前几日没晒干的被褥抱出来,铺在院里的竹架上,棉絮吸着阳光,很快就暖融融的,连空气里都飘着股干爽的味道。

刚收拾好院子,就听见巷口传来货郎的铃铛声——这声音前几日被雨声盖得严严实实,如今响起来,倒让整条巷子都活泛了。

沈清梨照往常般上下工,酉时三刻,她回到家,因为劳累瘫倒在床上,不知不觉中她竟睡了过去。

夜半。

沈清梨是被一声巨响炸醒的。

那声音来得太突然,像半空劈下道惊雷,震得窗棂都在颤。她猛地坐起身,屋里还浸着白日晒过的暖香,此刻却被这声巨响劈得荡然无存。窗外的月光原本好好铺在院角,这会儿竟像是被惊着了,藏进云里,连带着屋里都暗了大半。

她摸黑抓过外衣裹在身上,鞋都没穿稳就往门口跑。手刚触到门栓,又一声闷响传来,这次离得更近,震得院中的竹架都晃了晃,晾着的绣帕掉在地上,沾了层夜露。

推开门的瞬间,巷子里已经乱了。隔壁的王婶抱着孩子往巷口跑,头发散着,声音发颤:“是炮!是炮声!”几个男丁举着煤油灯往东边跑,灯芯晃得厉害,光在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影。有人边跑边喊:“去城头看看!是不是日本人来了!”

日本人?他们不是一直在东北一带,怎么会...

沈清梨的心猛地一沉,攥着门框的手指泛了白。她往东边望,北平城的方向竟泛着点橘红的光,那光不是灯笼的暖,是带着焦灼的亮,隔着头道巷就能听见隐约的枪声,“砰砰”地响,像砸在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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