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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逛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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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砚磨出的墨汁黑得发亮,混着蜡梅香,倒让人心绪平和了不少。

江昀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肘支在案边,目光落在她研墨的手上,他袖口往下滑了些,露出的手腕冻得有点红。那双手纤细白皙,指尖因常年握绣针带着薄茧,此刻捏着墨锭缓缓打转,倒比案头的兰草还要耐看些。

“沈小姐的手法倒是比我娴熟。”他声音里带着笑意,“以前常研墨?”

沈清梨手一顿,墨锭在砚台边缘磕出轻响:“绣样描边要调墨色,自然练过,习惯了就不觉得冻了。”她说着把墨锭放下,推过去一本策论,“昨日教你的章法,今日试着写篇短论来看看。”

江昀拿起笔,却没立刻落纸,只蘸了点墨在指尖转:“写什么?”

“随便,”她别过脸看窗外的桂树,枝桠光秃秃的,挂着点霜花,“写你最擅长的。”

他低笑一声,笔尖终于落在纸上,宣纸簌簌作响,间或有蜡梅花瓣被风卷进来,落在他的袖口,沾了点寒气。沈清梨看着那抹石青色上的金黄,忽然想起自己绣架上那方未完工的帕子——原是想绣兰草的,此刻倒觉得添几朵蜡梅也不错。

正走神时,江昀忽然把纸推到她面前:“写好了,先生过目。”

纸上是篇关于锦鲤的短论,字迹飞扬却不潦草,竟把天井里那几尾红白锦鲤写得活灵活现,末了还添了句“观鱼如观人,性躁者难静,性柔者难立”。

沈清梨指尖点在那句上,指尖带着墨的凉意:“你这是在说谁?”

“自然是说我自己。”江昀挑眉,呵出的气拂过纸面,“昨日被先生教训,才明白性子太躁确实不成。”他说着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不过沈小姐....倔得很。”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沈清梨猛地往后仰,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手不小心碰到了桌边的炭盆,还好没被烫到。她攥着书卷的手紧了紧,耳尖又开始发烫:“胡说什么!”

江昀看着她慌乱得像只受惊的雀儿,眼底的笑意漫开来,连带着声音都染上几分纵容:“我可没胡说。”

沈清梨心头一跳,抓起案上的镇纸就想丢过去,手举到半空又生生停住——那镇纸是前日他送的,青石雕着缠枝莲,此刻被炭火照得泛着温润的光。她悻悻地把镇纸放下,别过脸去整理散落的书卷。

江昀忽然转身从博古架上取下个锦盒,推到她面前:“这个给你。”

锦盒打开时,里面躺着支玉簪,羊脂白的玉身雕着缠枝蜡梅,簪头的花瓣薄如蝉翼,竟像是用昨日那束蜡梅化的玉。沈清梨指尖刚触到玉簪,就被那冰凉的触感惊得缩回手:“我不要,太贵重了,你留着吧。”

“不算贵重,”他把玉簪往她手边推了推,指尖冻得有点红,“算是谢你这几日来辅导的谢礼。”

沈清梨看着那支玉簪,又想起自己绣架上那方未完工的帕子,脸颊莫名更烫了。她把锦盒盖好推回去:“辅导是应承下来的事,不必送谢礼。”

谁想来辅导啊?这纯纯是要挟!

江昀嘴角动了动,笑了。

笑什么?

“沈小姐这么不想辅导,那拒绝我爹就好了,为何还要来?”他问道,嘴边还噙着一丝笑意,呵出的白雾裹着话音。

这是不想就能不来的事吗?

“...不想看你自甘堕落罢了。”

“哦...”

那礼物她最终还是没收。

沈清梨几乎是落荒而逃,刚出门就被冷风裹了个正着,连忙裹紧了夹袄。

攥着竹篮的手心沁出薄汗,指尖反复摩挲着篮底那方杏仁酥的油纸,油纸已经凉了,方才江昀那句带着探究的话总在耳边打转。

她却觉得脸颊的热度比炭火更灼人——是啊,明明是被江老爷半劝半“逼”着来的,为何真要拒绝时,话却总堵在喉咙里?

回到绣庄时,檐角的灰鸽子正歪头啄食谷粒,身上沾了点霜花,见她进来“扑棱”一声飞远了,带起的风裹着寒气。沈清梨把竹篮往案上一放,猛的跳到了床上,裹紧了厚棉被。

“混蛋。”

沈清梨睡得并不安稳,刚过卯时便醒了,窗外的天还泛着冷白,风刮着窗棂发出轻响。院子里的蜡梅开得正好,风一吹,冷香钻进来,倒让她想起江昀书桌上那瓶花。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暖和的枕头里。

今日总算不用去辅导了,那本册子昨日已被江昀填得满满当当,连最后一页空白都写了两句歪诗。

正赖着不想起,门板又被敲响,发出“笃笃”的轻叩声。沈清梨趿着棉鞋开门,晨光里站着的果然是他——林俊杰。他这次罕见的没拎食盒,只揣着两只竹编提篮。

“子安哥?”沈清梨揉了揉眼,晨光落在林子安的棉袍上,泛着柔和的光泽,他耳尖冻得有点红。“天这么冷,你怎么来了?”

“今日休沐,想着带你去东市逛逛,听说来了批西洋暖炉,还有厚实的羊毛围巾,正好给你添件过冬的东西。”林子安侧身让她看清篮子里的东西——一叠厚实的熟宣,几支裹了绒布的竹笔,怕她描摹时冻手,特意做了保暖。

沈清梨心里微动。东市冬日虽不如秋日热闹,却有不少过冬好物

“...天这么冷,跑一趟太辛苦你了。”她捏着袖口,指尖还留着昨夜被窝的暖意,一碰到冷空气就泛着凉。

“说好了休沐,不辛苦。”林子安笑了笑,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碎发,指尖触到她微凉的额头,“走吧,去晚了怕赶不上杂耍班子开场。”

石板路被晨光晒得略暖,却仍透着寒气,踩上去咯吱响。东市果然有不少过冬的物件,小贩们裹着厚棉袍吆喝,手里的铜炉冒着热气,暖炉、棉靴、羊毛毯摆得满满当当。林子安走在她身侧,时不时替她挡开迎面来的冷风,竹篮始终拎在离她最近的那只手。

“你看那个。”沈清梨忽然停住脚,指着街角的糖炒栗子摊,铁锅里的栗子裹着糖霜,热气裹着甜香飘过来,驱散了不少寒意。

她看着那翻滚的栗子,忽然想起江昀昨日喂锦鲤时,手边那盆温着的热水,脸一热,慌忙移开目光,却被林子安看穿了。

“要一袋?”他笑着掏出铜板,“刚炒好的热乎,揣在怀里能暖手。”

摊主用牛皮纸包了袋栗子,递过来时还冒着热气。林子安接过来,先放在自己怀里捂了捂,才递给沈清梨:“拿着,别烫着手。”

“谢谢。”

“我还记得小时候你最喜欢这个,冬天总吵着要吃热栗子,我还得跑遍半个镇子给你找最甜的。”

沈清梨捏着温热的纸包,指尖暖融融的,嘴角弯了弯:“那时候总觉得热栗子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有次吃太急,烫得舌头直打转,还是你给我买了凉糖梨水。”

林子安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温温和和,围巾蹭到耳尖:“可不是,后来伯母总说我,把你惯得连热东西都等不及。”

两人往前走着,路过西洋镜铺时,掌柜正摇着把手吆喝:“来看来看!上海的百乐门,姑娘们跳舞的样子,比画儿还好看!”

沈清梨好奇地停下脚,林子安便买了两张票。镜片里光影晃动,穿着亮片舞裙的女子转着圈,音乐从镜筒里飘出来,叮叮咚咚的,和镇上戏楼的调子全然不同。她看得入神,没留意林子安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像在描摹她微微张开的唇瓣。

“好看吗?”走出铺子时,林子安问。

“嗯,”沈清梨点头,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就是...衣裳是不是有点露了?”

不是有点,是很。

林子安低笑:“西洋的规矩和我们不同。等将来有机会,带你去上海看看真的百乐门。”

沈清梨没接话,她知道这机会微小,而这里的安宁,也只是暂时的。

不知不觉走到了河边,河水结了层薄冰,游船都停在岸边,覆着点霜花。有卖绒花的老太太挎着篮子走过,绒花做得饱满厚实,红的、粉的,在冷天里透着点鲜活。

沈清梨的目光飘向远方,北边的天空泛着冷白,那是她老家的方向,不知道今年冬天会不会下大雪。

“在想什么?”林子安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前,伸手替她拂去落在肩上的霜粒,指尖带着暖意。

“没什么...”她说,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

“时候不早了,风越来越大,我们回去吧,不然该冻着了。”林子安怕她触景伤情,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好。”

往回走时,林子安把围巾解下来,轻轻绕在她颈间,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挡住了迎面来的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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