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起飞的时候是加那利当地时间下午一点,叶茜茜靠在窗边,看着脚下的岛屿一点一点变小,海岸线变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白线,然后被云层吞掉了。
她关掉手机之前最后看了一眼时间,蒙特利尔那边是早上九点,距离决赛还有六个小时。
现在她什么都做不了了。
飞行时间四个半小时,中间没有WiFi,她将在三万英尺的高空里,和所有正在发生的事情隔绝开来。
手冢的比赛会在她飞行途中开始和结束,Wendt教授的论文审稿结果可能也会在这段时间里出来,但她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收不到,只能坐在一个两百多人的密封舱里,听发动机的嗡嗡声,看窗外的云。
她试着睡觉,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直在转。
手冢赛前会做什么,检查球拍三遍,绑好护腕,喝半瓶水,然后站在通道里等入场。论文投出去已经两周了,A&A的审稿通常要一个月以上,但Wendt教授说数据扎实的话有可能快一些。
快一些是多快,今天会出结果吗,还是下周,还是下个月。
云层在窗外翻涌,阳光从上方照下来,把云顶染成刺眼的白色。
她睁开眼睛,放弃了睡觉,从背包里翻出一本书,看了两页,一个字都没进去。
又合上了。
四个半小时,大概是她这一年里最长的四个半小时。
法兰克福机场,下午五点四十分。
叶茜茜的航班晚点了二十分钟,落地的时候她还没完全醒,半梦半醒地被前排乘客开行李舱的声音吵醒,脸上还有靠窗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
她掏出手机,开机。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Anna发了十七条语音,林晓宁发了二十三条消息外加九个感叹号表情,妈妈发了一条到了吗,Marco发了一张天文台日落的照片。
还有两条。
一条是Wendt教授的邮件,标题:"A&A acceptance notification - Ye, Wendt et al."
论文被接收了。
叶茜茜盯着这个标题看了三秒,手指发麻。
另一条是手冢的,发送时间是蒙特利尔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比决赛开始早十五分钟。
「不要大意」:要上场了,晚上见。
赛前发的。
叶茜茜站在机舱过道里,前面的人还在慢慢往外走,她低着头看着手机,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往下翻,找比赛结果。Anna的第一条语音她没听,直接看文字消息。
Anna:"他赢了!!!!!!决赛直落两盘!!!蒙特利尔冠军!!!"
叶茜茜站在过道里,行李箱的轮子卡在座椅的缝隙里,后面的乘客在等,她都没有感觉到。
手机屏幕上的字开始模糊,她眨了一下眼睛,一滴眼泪落在屏幕上,她用拇指擦掉了,屏幕又亮了,她又看了一遍,嘴唇抿着,抿不住,弯了。
论文被接收了,他拿了冠军,同一天。
她吸了吸鼻子,给手冢回了一条消息。
「茜茜在呢」:落地了,看到了。
「茜茜在呢」:全部都看到了。
「茜茜在呢」:我的论文也过了。
「茜茜在呢」: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她没有等回复,拖着行李箱往出口走,去赶法兰克福到海德堡的火车。
火车上她靠着窗,看着外面的田野和小镇一帧一帧地往后退。手机一直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好几次,都是别人的消息,不是手冢的。
他应该还在忙,颁奖、采访、新闻发布会。
海德堡,晚上八点半。
叶茜茜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八月底的海德堡,空气里有一点点凉意,路灯把老城的石板路照得发亮。她拖着行李箱走在内卡河边的路上,箱子轮子碾过石板的声音咕噜咕噜的。
手冢的决赛应该刚打完不久,他还在蒙特利尔,颁奖、采访、新闻发布会,大概明天或者后天才能回来。
她摸出钥匙开了门,玄关是暗的,她伸手去摸灯的开关。
灯亮了。
鞋柜旁边多了一双深蓝色的运动鞋。
叶茜茜的手还停在开关上,整个人愣住了。
厨房方向传来水壶烧水的咕嘟声,然后是脚步声。
手冢从厨房的转角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和深色的家居裤,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完澡。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叶茜茜瞪大眼睛,嘴张开又合上,行李箱的拉杆从手里滑脱了,箱子歪倒在玄关的地板上,发出砰的一声。
"你怎么在这……"
话没说完她已经冲过去了,鞋都没换,直接踩着运动鞋跑过走廊,撞进他怀里,两只手勾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了上去,脚离了地。
手冢稳稳地接住她,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大腿,让她挂得更牢一些。
"你不是应该在蒙特利尔吗!"她把脸埋在他脖子里,声音又闷又抖。
"赛后直接去了机场。"
"冠军晚宴呢!"
"没去。"
"你疯了吗!"
"想早点回来。"
叶茜茜抱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眼泪蹭到了他的T恤上,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软下来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想给你惊喜。"
她从他肩窝里抬起头,近在咫尺地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睫毛湿漉漉的,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恭喜你,冠军。"
手冢看着她,抬手把她脸上的泪痕擦掉,拇指从她颧骨慢慢滑到嘴角,停了一下。
"恭喜你,Ye, Q.。"
叶茜茜的眼睛弯了起来,凑过去,鼻尖蹭了一下他的鼻尖,蹭了一下他的脸颊,然后偏了偏头,嘴唇贴上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