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出来你应该去。"
她看着他。
"也算出来会很久。"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不是刻意压低声音,是这句话本身就不需要很大的声音。
叶茜茜没有接话,侧过身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手冢的手臂微微动了一下,把身体的重心往她那边偏了一点,让她靠得更稳。
她闭着眼睛,额头贴着他外套的布料,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一点点运动之后的气息。很熟悉,每天都闻到的味道。
叶茜茜忽然想,如果有几个月闻不到这个味道,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让她把额头又往他肩膀上压了一点。
过了几秒,叶茜茜直起身。
"你记得我妈跟我说过的那句话吗?"她说。
"嗯。"
"感情和人生是两回事,不能因为喜欢一个人就放弃自己的人生。"
"嗯。"
"我当时跟她说,我不是要跟在你身边。我是要走到你身边,和你并肩。"
叶茜茜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他。
"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走自己的路'和'在你身边'是同一个方向。来海德堡,学天文,离你近。每一步都是重合的。我不用选。"
她低下头。
"但加那利不在这个方向上。"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响着,窗外远远的有人在说话,德语,听不清内容。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用望远镜看星星吗?"他说。
"记得,高一,在阳台上,对了一个小时才对准。"
"你当时发了论坛帖子,说手一直在抖。"
"嗯,太紧张了。"
"后来呢?"
"后来就不抖了,看多了就稳了。"
"嗯。"他说,"第一次用专业望远镜,也会抖。"
叶茜茜转头看着他,手冢看着窗外。
"但你应该去抖那一下。"
她的喉咙紧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他说的只是你应该去抖那一下。
但她听懂了他在说什么。
从阳台上那架小望远镜,到海德堡大学天文系的教室,到加那利群岛海拔两千四百米的天文台。
这条路她走了五年,每一步他都知道。从论坛上回答她天狼星视星等负一点四六的那天开始,他就在她这条路的旁边。
他不是在说你应该去,他是在说,这是你的路,你从第一次手抖着对准望远镜的时候就在走了,走到这里了,不要停。
"那你呢?"她的声音有一点哑。
"什么?"
"草地赛季之前,你的教练是不是想让你提前去适应,不要中间回来了?"
手冢微微侧了一下头,看着她。
"去年你草地赛季战绩不太好,"她说,"你肯定想提前适应,而且慕尼黑到海德堡三个小时,海德堡到哈雷又要几个小时,你如果回来再过去,路上就少了一天训练。"
叶茜茜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算一道题,但手冢听得出来,她在替他想。
就像当初她听到他要来海德堡上学时第一句话不是太好了我们可以在一起,而是慕尼黑不是也有大学吗,你去海德堡每次训练都要来回跑,会辛苦很多的。
从来都是这样,她先想到的永远是他。
"如果不回来对你训练更好,你就不用……"
"我回来。"他说。
她看着他。
"法网之后我回来。"
"可是你刚才不是……"
"法网之后我回来两天。"他说,"然后再去赛场。"
叶茜茜张了张嘴。
"一天来回是多了一些。"他说,"但不多,三个小时火车而已。"
三个小时火车。
他说三个小时火车而已的时候,语气和他当初说海德堡离慕尼黑不远,高铁三个小时,可以接受一模一样。
叶茜茜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三个小时的火车,他坐了多少次了。每周两三次,从慕尼黑到海德堡,再从海德堡到慕尼黑。去的时候在火车上看比赛录像,回来的时候看书。一年下来上千个小时,全填在了铁轨上。
他从来没提过这件事,不是因为不辛苦,是因为在他的计算方式里,那三个小时不算成本。
就像他现在说法网之后我回来两天,他已经算过了。算过了路上的时间,算过了训练的损失,算过了所有的利弊,然后他选了回来。
不是因为她需要他回来,是因为他想回来。
叶茜茜转过身,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手冢的手抬起来,落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慢慢地,在她的发顶上摩挲了一下。
叶茜茜把他的外套攥得很紧。
不是因为难过,是那种满到要溢出来的感觉,她知道他坐了多少次火车,她知道他从来不说辛苦,她知道他每一次选择回来都是算过了的,不是冲动,是认真地、安静地、把她放进了他所有的计算里。
她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他的衣服挡住了,听不太清。
"什么?"他低下头,叶茜茜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一点。
"国光。"
"嗯。"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我还在纠结的时候,你已经想好了。"
"不是想好了。"他说,"是没什么好纠结的。"
"什么意思?"
"你想去,我想回来,都不需要纠结。"
叶茜茜看着他,手冢看着窗外,他们的肩膀挨着,隔着衣服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那我们以后……"她说了一半,停住了。
"以后什么?"
"以后会不会一直这样?你在一个地方比赛,我在另一个地方做我的事,然后我们在中间找几天碰在一起。"
手冢想了想。
"可能会。"
"你不怕吗?"
"什么?"
"不怕这样的日子过着过着就散了?别人都是每天在一起的……"
"别人是别人。"
叶茜茜安静了一下。
"而且。"他说,"不是过着过着就散了,是过着过着就习惯了。"
习惯了。
他说了那么多次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习惯了火车上的三个小时,习惯了比赛前空荡荡的酒店房间。
但他今天说的习惯不是那个意思。
他说的是,我们会习惯这种方式。你在你的地方发你的光,我在我的地方做我的事,然后我们回来,一次一次地回来,回来的次数多了,就不再害怕分开,因为我们知道,对方一定会回来。
"我去加那利。"她说。
"嗯。"
"你去蒙特卡洛。"
"嗯。"
"法网之后你回来两天。"
"嗯。"
"然后我给你看加那利的星空。"她说,"等你来看我的时候。"
"好。"
"比我们以前看过的所有星空都好,海拔两千四,光污染几乎是零。"
"嗯。"
"我到了以后先帮你选好观测点,找一个风小的位置,我带两杯热茶上去,然后……"
"你还没申请。"
她笑了。
"对。我还没申请。"
叶茜茜从灶台旁边直起身,走回桌边,拿起那张A4纸,认认真真地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
"明天写申请,"她说,"你帮我看德语?"
"什么时候?"
"晚上?"
"好。"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了,远处城堡的灯亮了起来,在黑色的山脊上画出一条淡黄色的轮廓。
手冢回去收拾桌上的碗筷,她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碗碟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他在她身后擦桌子。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也许是以后这个词变了。
以前以后是一个模糊的、遥远的、不需要认真对待的词。以后我们老了再来看这幅画,以后不管走什么路我都背你。说的时候甜甜的,像糖一样在嘴里化开,但不会真的去想它到底是什么形状。
今天以后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东西,有日期的,有地点的,有法网之后回来两天和加那利四到六周的。以后不再是一颗糖,是一条真实的、有岔路的、需要两个人各自走又时不时碰在一起的路。
不害怕。
她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关了水龙头,转过身,他站在桌子旁边,手里还拿着抹布。
"国光。"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她想了想。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让我能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手冢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过来,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放在台面上,伸手把她一缕垂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
手指擦过她的耳廓,暖的。
"那是你自己的路。"他说,顿了一下,"也是我们的路。"
她的鼻子又酸了一下,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握了一下他还停在她耳边的手。
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好了好了。"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睛,"你走吧,明天你几点训练?"
"七点。"
"那你早点睡。明天见。"
"嗯。"
他转向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叶茜茜还站在原地看着他,手冢回过身低头。
她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没说话。他只是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指节擦过她颧骨的弧度,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叶茜茜的睫毛颤了一下,手冢的手收回去了。
"明天见。"他说,声音很低。
然后他转身出门。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上楼,公寓的楼梯窄窄的,灯是声控的,他每上一层就亮一盏。
他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她,她还站在二楼门口。
"进去。"他说。
"我看你上去再进去。"
"……"
他没再说什么,转过身走完最后几步,三楼的门打开,又关上。
她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过了几秒,三楼的灯亮了,光从楼梯间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门口。
叶茜茜退回去,关上门,反锁,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再过几天他就要去蒙特卡洛了。
叶茜茜把手放在心口。
跳得有一点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也说不清,也许是因为以后这个词,今天忽然有了重量,也许是因为他说也是我们的路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脚踩在了一个很稳的地方。
也许只是因为三楼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