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报定在周四下午两点。

叶茜茜从周一开始准备，PPT改了五版，德语稿背了无数遍。

那几个化学元素的术语她总是咬不准，Natrium的重音、Kalium的元音长度、Absorptionslinie的复合词断句，周三晚上她在手冢的公寓里练了三遍，他每次都在同一个词上纠正她。

"Spektralanalyse。"

"Spektral……"

"a不要吞。"

"Spektral-analyse。"

"嗯。"

"你确定？你的标准是不是太高了？Wendt教授自己说话都带巴登口音的。"

"巴登口音是教授的风格，你的不是。"

"……行吧，再来，Spektralanalyse。"

"嗯，这次对了。"

"终于，"她把稿子合上，往沙发上一倒，整个人摊成一个"大"字。"手冢国光，你上辈子是不是德语老师？"

"上辈子不知道，这辈子是你的训练搭档。"

"训练搭档？"她歪头看他。"你把帮我练发音说得跟陪你打网球似的。"

手冢翻了一页书，没有接话。

叶茜茜从沙发上翻了个身，趴着，下巴搁在靠枕上看他。他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

"国光。"

"嗯。"

"你觉得我明天会不会讲砸？"

"不会。"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准备了四天，"他说，"你认真准备的事情没有砸过。"

叶茜茜趴在靠枕上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算夸我吗？"

"陈述事实。"

"那你能不能陈述得再感情丰富一点？比如说'宝贝你一定可以的我相信你'？"

手冢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你从哪里学的这种话。"

"Anna教我的德语情话集锦。她说德国男朋友都这么说。"

"我不是德国人。"

"你在德国生活了五年了。"

"还是不会说这种话。"

她笑得把脸埋进靠枕里，笑完了坐起来，拿脚去蹬他的椅背。

"那你用你的方式夸我。"

手冢转过头看她。

"你明天会讲得很好。"他说，"比你自己以为的好。"

叶茜茜收回脚，盘腿坐在沙发上，安静了一下。

"……好吧。"她说，声音轻轻地，"这句可以。"

周四。

教室不大，十几个人，都是天文系低年级学生和几位研究生。

Wendt教授坐在第一排，端着他那个永远不离手的咖啡杯，表情严肃。Anna坐在后排，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叶茜茜站到讲台上，打开PPT，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叶茜茜讲钠的D线双线吸收特征，讲高分辨率光谱里碱金属信号是怎么从噪声里被提取出来的，讲信噪比的计算方法和当前的技术瓶颈。

每一页PPT她都反复看过太多遍了，闭着眼睛都能说出下一张的内容。那些练了无数遍的化学术语从她嘴里流利地滑出来，连Absorptionslinie的复合词断句都没有打一下磕。

她知道自己在讲什么，也知道为什么选了这个方向。她的声音稳稳的，站在讲台上，比她自己预想的要从容得多。

十五分钟到，Wendt教授问了两个问题。第一个关于钾的吸收线在特定温度下的退化现象，她答得干脆利落。

第二个关于地基望远镜和空间望远镜在碱金属探测上的比较优势，她先讲了她确定的部分，再点出一个她觉得可以深挖的方向："目前JWST发布的近红外光谱数据量在快速增长，用这批数据做系统性的比较分析，可能是一个值得做的课题。"

Wendt教授看了她几秒，把咖啡杯放下了。

"Sehr gut。"他说，然后又加了一句，"Weiter so。"

Sehr gut，不是客气的Gut，是Sehr gut。

Anna在后排无声地握了一下拳，旁边的几个同学也回头看了叶茜茜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也许是意外，也许是重新打量。

一个大一的外国学生，用德语做了一场连问答都滴水不漏的文献汇报。

叶茜茜说了声"Danke, Professor"，回到座位上，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Anna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挡不住笑意："Sehr gut诶！我上次做汇报Wendt只说了Gut，你比我第一次强多了。"

叶茜茜笑着摇头，开始收拾电脑，收拾完掏出手机，一条消息，三分钟前发的。

「不要大意」：怎么样？

她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十八分。他训练下午一点结束，知道她两点开始，算好了她大概什么时候讲完才发的。

不早不晚，不会在她汇报前分散注意力，也不会让她讲完之后觉得他忘了这件事。

「茜茜在呢」：讲完了！！

「茜茜在呢」：Wendt说了Sehr gut！！！Sehr gut你知道吗！！

「茜茜在呢」：Anna说她上次只拿了Gut，我比她第一次还好！！

「茜茜在呢」：而且我一个字都没卡！！Absorptionslinie一次过！！

「不要大意」：嗯。

「茜茜在呢」：就嗯？？？？你女朋友拿了Sehr gut你就嗯？？

「不要大意」：我说过的，你会比你自己以为的好。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

「茜茜在呢」：……好吧，你赢了。

「不要大意」：在哪？

「茜茜在呢」：还在教室，刚收拾完。

「不要大意」：出来往左走到Grabengasse那个路口。

「茜茜在呢」：？？你在那儿？

「不要大意」：刚到。

她几乎是跑出去的。

三月底的海德堡，下午的阳光已经有了一点力度。叶茜茜拐过物理楼的转角，看到他站在Grabengasse的路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训练外套，手插在口袋里。

他看到她了，她小跑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有点喘。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你训练基地在慕尼黑方向，这里是反方向。"

"今天提前结束了。"

她看着他，笑着凑近。

"你就是想来听我汇报吧。"

"没赶上。"他说，"到的时候你已经讲完了。"

"那你刚才在外面？"

"在走廊，听到一点。"

"听到什么了？"

"你的Spektralanalyse。"他说，"发音是对的。"

"走吧。"他说，"去吃点东西。"

"好。"

两个人并肩走在Grabengasse上，三月底的风从内卡河那边吹过来，不冷了，但还带着一点清冽的凉意。

走了一段，她伸手牵住了他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有一层薄茧，他没有说话，但手指收拢了一下，握住了她的。

Wendt教授找她聊是三天之后的事，不是正式的约谈，是课后她去交上周的练习作业，Wendt随口提了一句。

"叶，你暑假有安排吗？"

叶茜茜说还没有。

Wendt教授靠在讲台边上，把咖啡杯从左手换到右手。

"我们组今年八月在Roque de los Muchachos有一个观测项目，做系外行星凌日光谱的数据采集，需要两个本科助理帮忙做数据的基础处理和初步归档。通常给高年级的同学，但你上周的汇报不错，基础理论扎实，如果有兴趣可以申请。"

他把一张A4纸递给她，上面是项目的基本信息，时间、地点、职责、申请截止日期。

"四到六周，截止日期是下个月中，"Wendt教授说，"不急着回答，想好了再说。"

叶茜茜接过那张纸，说了声"谢谢教授，我会认真考虑的"。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她把那张纸看了三遍，Roque de los Muchachos，加那利群岛，海拔两千四百米，北半球最好的天文观测站之一，光污染几乎为零。

她在课本上看过这个名字不知道多少遍了。

叶茜茜站在教学楼门口，三月的风吹过来，把那张A4纸的角掀起一点，她用手按住。

很想去。

这是她的第一个念头，非常清晰的、没有任何犹豫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四个字，很想去。

然后第二个念头来了。

八月。

她是在吃晚饭的时候说的。

不是特意挑的时机，两个人在她的厨房，他切的菜，她炒的，和平时一样。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把那张A4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桌上展开，推到他面前。

"Wendt教授今天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看了。

她在旁边解释，项目内容，时间，地点，职责，说到"Roque de los Muchachos"的时候她特意放慢了语速，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

手冢听完了，把纸放下。

"很好的机会。"

"嗯。"

安静了几秒，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在碗里，没吃。

"但是在八月。"

手冢看着她。

"你八月有美网系列赛，"她说，"法网之后你好不容易能歇几天，如果那几天你回来，我不在。"

她低头看着碗。

他不说话的时候她就会继续说，这是他们之间一直以来的节奏，她往前走，他在旁边听，等她自己找到方向。

"而且不只是八月，从你去蒙特卡洛开始算，四月蒙特卡洛，五月马德里罗马，六月法网，然后草地赛季，然后我去加那利，加起来，我们可能大半年都在不同的地方。"

叶茜茜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有一点意外。

不是被这个数字吓到了，是她忽然意识到，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计算时间的方式变成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和我们不在一起的时间。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去比赛，她上课，各过各的，他回来了就一起吃饭，她不会把这些分开的日子串起来算一个总数。

但现在会了。

因为他们每天住在同一栋楼里，每天早上他会敲她的门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食堂。每天晚上她能看到三楼的灯还亮着，他在的时候，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他不在的时候，她不想去想他不在的时候。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她把筷子放在碗边，"在想以前你去比赛我不会这样。"

"哪样？"

"算。"她说，"以前不算，以前你去打比赛我等你回来就是了，但现在我在算加起来一共几个月，中间能见几天，你什么时候有空……"

她停了一下。

"有点像那种要对着日历过日子的大人。"

"那是因为以前我们不住在一起。"他说。

叶茜茜抬头看他。

"以前分开是常态。"他说，"现在在一起是常态，常态变了，计算方式就会变。"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个简单的数学事实。

但叶茜茜听出了他没说的部分，他也在算，只不过他不说。

"你也算了？"她问。

他没有否认。

"你什么时候开始算的？"

"你告诉我Wendt找你那天。"

"那天晚上你就开始算了？"

"嗯。"

"你算出来什么了？"

手冢安静了一下。